说罢,正要扬声唤住妇人。谁料石天流猛地抬头,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别。”
周福善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石婶脚步慢慢悠悠,上前遇到几个相□□人,正停下说笑了几句。
石天流指尖微微发紧,压着嗓子,气息发颤:“暂且别叫住她,若是给她看到我俩在一块儿……”
“大牛——”
说娘亲,娘亲正好回头。
石母立在街上,眸光锐利一扫,瞧见石天流按在周福善胳膊上的手,脸色立刻冷得如同霜打的茄子。
石天流见此,如触电般慌忙松开手,喉咙一紧。
石母也不迟疑,踩着快步几步逼近二人,上下扫了自家儿子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发冷的笑:“大牛,方才在家还应着帮你阿爹干活,一转眼就溜到这厮混来了?”
石天流垂首缄默,一声不吭。
一旁的周福善,正要开口替他辩解两句,尚未出声,石母便斜斜睨来一眼,摆明了不愿与她多言。她只一把攥住石天流的胳膊,语气带着愠怒:“跟我回家!家里活计还堆着,你跟着这臭丫头跑到街上瞎晃什么?还敢晃到我眼皮子底下来,能耐了你。”
石天流半点挣扎不得,仓促转头,只丢给周福善一个满怀愧疚的眼神,便被其母硬生生拽着转身离去。
酒楼上的笑闹喧呼依旧不绝。周遭灯笼此第亮起,原地只剩周福善一人,腕间挎着那只竹篮,静静望着母子二人走远的背影。
她抿了抿唇。素来知晓石天流他娘是何等性子,也懒得纠结对方喜不喜欢自己。只是可怜石天流,此番归家免不了一顿痛斥,心底唯有暗自祈愿他自求多福罢。
周福善摇了摇头,缓步向前走去。
方才没走出几步,脚下忽然踩到一物,发出一声闷响。
周福善垂眸望去,竟是一小块方方正正的褐色木牌。她俯身拾起,待看清木牌上刻的几个墨字,眼底当即掠过一丝讶异。
竟是石天流那呆子,把自个儿遮掩了大半日的募兵名牌,不慎遗落在此处。
指尖摩挲粗糙木面,周福善心头纷乱。这名牌是他入营的凭据,若是丢了,怕是要生出不少麻烦。可若是追上去交还,免不了又撞上石母,再起争执。
她捏着木牌立在原地,目光望向母子俩远去的方向,街巷尽头早已不见二人身影。风卷着街头吹来的酒气拂过她的衣摆,橙黄裙裾轻轻一动。
沉吟片刻,她将这块褐色木牌小心放进竹篮,打算先带回家好生收着,待寻个合适时机再交给石天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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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凝,绥安堂的堂门依旧敞着,昏黄灯火自堂中漫溢而出。
周福善指尖捏着一根糖葫芦,立在阶下。篮底搁着一小坛刚打回来的米醋,原该就此回家,脚下踱着,竟不自觉拐到了药堂近旁。
来都来了,正好瞧瞧老郎中。她病了这两日,也不知药堂的事务会不会让他分身乏术。
周福善抬眼,朝里望了望。油灯还燃着,前厅却空无一人,眉心微微蹙了下来。往日这个时辰,药堂早该落闩打烊了。
脚步一转,径直走向药堂后院的正门。
木门虚掩未锁,立在门外,能听见内里忽然传出两声朗朗高吟。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是陌生男子的声音。周福善皱眉疑心,老人家素来沉稳克谨,今夜竟待客饮酒,连前堂大门都不曾打烊落闩。
她指尖轻抵门板,缓缓推开一道细缝,探头向内窥望。
月色如水,盈辉洒满寂寂庭院。公孙方端坐院中,手执一杯,酒意上脸,面色微醺泛红。身侧左右,各坐着一名身形颀长的年轻男子。
周福善凝眸细觑,正暗自诧异,那左侧身着墨绿长衫的男子忽然侧首回眸,清冷目光穿门而来,猝不及防与她视线相撞。
周福善瞳孔一缩,整个人往后一退,脊背抵上门框。
院内那人也没有动身,只望向门板这处缝隙。那一眼很轻,却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过了两息,周福善才猛地回过神来,伸手去合门。门闩在木框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可落在耳里格外清楚。
周福善不敢再停,转身便走,方才走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周姑娘,这般夜深,怎还不曾归家歇息?”
霍连溪推开木门,立在门槛之后。话音沉稳掷地,全然不见半分酒后的混沌。
周福善没即刻应声。指尖攥着那根糖葫芦,垂着头,紧咬下唇,心口砰砰狂跳。
真是个活阎王,怎生到何处,都能遇上他。
她不肯回身,忽然佯装身不由己,打了个喷嚏。
“我……我风寒尚未痊愈!特地来寻师傅讨两剂汤药的!”话音刚落,又接连打了一个喷嚏。
幸而他瞧不见她的面容,倘若被他看见自己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必定会瞧出其中异样。
霍连溪立在原地,目光落向她紧绷的背影,默然片刻,缓缓开口:“公孙先生醉了……”
“醉……醉了?”周福善支支吾吾应道。心底暗自懊恼,这张嘴偏生到紧要关头,连句话都讲不周全。
一阵风拂过,吹得满地叶片簌簌作响,身后再无接腔。
顿了顿,周福善心神稍定,暗自猜疑莫非那人已经走了。随即轻轻呼出一口气,缓缓转头望去。
门槛处空空荡荡,唯有院内二人依旧对坐,一杯接一杯斟酒畅饮,旁的再无他物。
她正要转回头,一抬眼,恰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眉眼。瞳孔猛地一睁。
“……”
手中的糖葫芦啪一声,脱手摔落在地。
旋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向后弹开半步,然后僵住,盯住他,一动不动。
霍连溪见此,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只负着手,将目光轻轻垂落,望向地上那根碎了的糖葫芦。
稍顿片刻,他道:
“……周姑娘很怕我吗?”
说这话时,他仍看着地上。待话音落了,才缓缓抬起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