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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针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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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善停下手中活计,抬眸望向他:“师傅,若是酒还未醒,便回房继续歇着吧,药堂由我照看着便是。”说罢,复又垂头,继续忙活。

公孙方抬手捋过长须,稍作沉吟,语气带了几分愧色:“如此说来,那定然是老夫的不是了。昨夜贪杯多饮,酒气缠到此刻都未散尽,反倒累及你一人收拾遍地狼藉……”说罢,轻轻摇头。到底是年岁渐长,精力早已不复当年,再比不得少年意气,通宵不倦的光景了。

周福善这才停下手上活计,手里紧紧攥着半块丝瓜络,声音闷闷的:“师傅,往后还是少饮些酒罢。”顿了顿,又低声补上一句,“尤其是与那种来历不明之人同饮。”

话音刚落,复又拿起炊帚重重磋磨碗底残油,力道又沉了几分。四溅的水花簌簌落在老郎中脚边。

公孙方慌忙往后挪了挪脚,看她气鼓鼓模样,只道:“你是说霍郎君还有那位沈郎君?”

“沈郎君?”周福善抬眼看他,面露微疑。

公孙方含着笑意,徐徐解释道:“就是霍郎君的那位掌事。昨日他前来押送入库药材,安置妥当后,执意置酒答谢,邀我同往酒楼小酌。我以药堂离不开人,便婉拒了。谁料他转头竟差人置办了许多酒菜,索性便在后院对饮起来。闲谈之间,我瞧此人谈吐颇为风趣,一言一行,谈吐明礼,见识不俗。”

话音落下,周福善握着炊帚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垂着眼,一言未应。

回想上元夜暗巷相逢,那一夜统共是两位青年。她如今已虚虚断然一人,摸到半分踪迹;余下那一位,会不会正是公孙师傅方才谈起的这人。

只一瞬,一股寒意顺着她脊背直攀而上。

倘若上元夜暗巷中的两人,当真就是他们二人?那他们假意扮作药材商,频频来往药堂,究竟意欲何为?昨夜又执意劝酒,灌醉师傅,步步刻意,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图谋。

周福善越往下想,心底越是阵阵发寒。连官府都能暗中收买,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足见背后势力绝非寻常,不容小觑。

她思来想去,眼下还算稳妥的法子,唯有劝老郎中趁早断绝同与他们的生意往来,免得日后越陷越深,纠缠不清。

正欲开口劝谏。外厅忽传来一道清透的男人声音:“公孙老先生,您在吗?”

周福善心头一紧,这声音听着耳熟。当真是说冤家冤家便至,竟是这般凑巧。

她咬了咬牙,随手将炊帚往水盆里一丢,溅起大片水沫溅落膝头,当即挺身而起,便要出去直面来人。

公孙方正揉着太阳穴,抬眼见周福善神色凛然,一副俨然要出去与人争执打斗的模样,目光紧追着她身影,面露几分讶异。

没多时,架不住人老眼花,心里想着她对客人素来谦和,料想掀不起什么波澜,到底没挪动身子,只坐在原地哼哼唧唧了两声。

周福善掀帘而出。

抬眼间,不动声色将堂中青年身影略略扫视一番。

竟不是那位恼人的药材行商。

青年容貌俊秀,缥碧色劲袍领缘向外折开,翻出内里素衬。高髻束于头顶,几缕发丝松松散落。狭长黑眸,眉眼锋锐,气质干净疏朗。

一身锐气藏而不发,如未开封的利刃。

全然不同于霍连溪那般杀人于无形的薄刀,锋芒毕现。

周福善缓步上前,一边在粗布围裙上擦着手,一边抬眸看向来人:“敢问阁下是?”

这人她尚未识清,话音还算客气。

那青年人迎上她目光,含笑应道:“在下沈流光。受我家郎君霍连溪所托,送来一批早春样货,烦请老先生过过目。”话落,把麻布裹得三捆药材轻搁在案台,语声压得略低,“想来便是周小娘子了,早先听旁人提及过你。”

周福善目光沉沉凝着案台,缓缓松开擦着的手。抬眼,神色淡淡的:“是吗?我从前倒不曾见过阁下。”

沈流光从容应道:“自然是听公孙老先生提及。昨日午后我来药堂,与老先生月下独酌。老先生很是看重周小娘子,同我说了很多你的英姿事迹,令在下好生佩服。”

周福善望着他,不慌不忙追问:“比如……”

沈流光闻言一顿,旋即浅笑回声:“譬如听闻,周小娘子曾心疼久蹲在街坊门外的乞儿,特意为他烹制了一锅野菜,饶是错把防风当做了野菜,苦得那小乞儿泪水直流……”

他话才说在兴头上,周福善却已然抬手打断:“行,我晓得了。沈公子既送了样货,咱们便先行验看。”她垂眸,淡淡补上一句:“家师身子不便,这般琐事,便由我来代为处置好了。”

沈流光听罢,眉心微微一滞。

眼前少女娇憨貌灵,怎么出口的话语却处处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锋芒?他没出言诘问,只微微欠身,客气应道:“那就有劳小娘子了。”

周福善淡淡一应,俯身解开捆绳,指尖轻抚上药材。送来的是三款根类药材,独活、秦究和防风。

品类都是些当季调理风湿的好药。

周福善目光细细扫过案上放置的三味药。她今日依旧是鼻腔滞涩。独活的郁香、防风的清芬、秦艽那股特异气息,她一丝也嗅不出来,只能凭着多年看药的眼力细细检视。

她捏起一根秦艽,指尖叩了叩枯朽的断面,抬眼看向沈流光,语气平静却带着挑审之意:“这批秦艽多有枯心,独活根条粗细参差,防风的蚯蚓头也不甚规整。品质参差不齐,称不上好货。”

说罢,将药材放回案面,拍了拍掌心的灰。

沈流光闻言微微一滞,垂下目光。他心中暗暗惊疑,怎得验得这般快,还不足片刻。这几味药材出自相熟之人之手,质地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他伸手扒拉了几下案上的药草,指尖抚过秦艽枯朽的断面,又捏起一截独活,翻来覆去打量。可他本就不通药理,瞧来看去,只觉这些药草模样并无异样,分辨不出其中门道。

几番翻看下来,依旧看不出周福善所说的问题所在。他只好收回手,神色带着几分迟疑,看向她:“周小娘子可否多细看一番。这几味药都是我们自己二月新采的,从源头到路上都是经了手的。你说质地参差,可我瞧着,每一味都是挑过的。”

做药材这行有个规矩,凡是进药堂验过的货,才好出手。市井里认老字号,更别说在凉州这种边城,药商和药铺之间的信任是靠“某某堂验过”这几个字撑起来的。

他们一介外乡人,初来乍到,若不借一间本地药堂的名头,这些存货压在手里也卖不上价。

周福善正是精准敲定了这点,才敢在嗅觉不便的条件下断言出口。

沈流光稍作沉吟,淡淡道出实情:“周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批药材并非要在市井售卖,乃是要送往城外霍家军营之用。军中只求药材能用,不必苛求品相尽善尽美。”

他本以为抬出军营这层缘由,便能化解方才的僵局,可周福善却不为所动。

她听罢,神色依旧淡然,抬眼看他:“军中自有军中验药的规矩。即便供给军营,也不该由绥安堂代为核验担保。我能看出药材的瑕疵,却不能替你们担下这份干系。”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药堂不会为有瑕疵的货品作背书。

沈流光思忖一番,眉头微微蹙起。饶是他平生能言善辩、口若悬河,此刻竟一时想不出回辩的话来。

凉州城外冬寒未消,春湿渐重,军中将士多为腰腿痹痛之扰,此几味药本就十分紧缺。他不过是奉命从事,本以为只是走个验药的过场,可这姑娘说得有鼻子有眼,不像胡搅蛮缠。

他不通药理,却深知军需这一块最忌纰漏。倘若这批药真存在瑕疵,送到营里,怕是会闹出事端,于己方也是颜面尽失。

顿了片刻,沈流光抬眸莞尔道:“这三味根药是盘算往城外军营送的,走得是军中采买。既如此,周小娘子觉得不成,我便先带回去,等我家郎君晚些回来,再请您过目。”

说罢,伸手齐整拢了样货,转身告辞了。

周福善还立在原地。

许久,她忽然抬起手,一掌掩住面庞。只从指缝间泄出两道紧蹙的眉眼,那里面盛满了满心的不悦。

她不想见到那位药材行商,更不想在晚些时分还会与他照面。

世人谓之男子心思难测,如深海之针。可少女之心,绝不逊于一柄藏于袖中的利刃,掩在温软皮囊之下。

周福善抬手用力揉搓脸颊,将那股烦闷压下去。心底暗自想着:最好,此生都别再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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