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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巧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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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问题。”周福善爽快应下,提着裙摆抬步便要踏上车板。俞紫翠伸手扣住她腕间,微微用力一带,她便妥帖地上了车。

周福善弯下腰,准备躬身往车厢里钻,俞紫翠抬手一扬,把车帘口子掀得更大。

周福善下意识抬眼扫过去,眼前尽是一张张小麦色面庞,都是面生的淳朴乡人。可就在这一片纷乱陌生之中,她目光盯在那张模样清俊的面上,呼吸瞬间滞住。

霍连溪安坐于车厢靠里角落,双臂环在胸前。听见声音,视线淡淡然扫来。他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了一瞬,复又转回头。短得仿佛只是在确认,进来的是哪一位同车游人。

俞紫翠循着周福善的视线一瞥,只当她是顾忌车厢里人多拥挤,含笑开口:“生意人嘛,哪能做亏钱的买卖,小妹妹再不进来,可要被日头晒坏了。”

周福善顺水推舟,略带轻嗔:“姐姐就爱拿我打趣。”说罢,提裙钻进车厢,挨着俞紫翠身旁寻了位置坐下。

车夫一声轻喝:“驾!”马车车轮滚滚,在开阔大道上扬尘向前。

厢内气氛沉闷,无一人出声。周福善正襟危坐,腰背绷得笔直,指尖放平膝头,微微蜷着衣角。

她悄然抿住下唇,目光似不经意般掠向斜旁。霍连溪双臂环胸,面容清淡,不置一语。置身于一众年长的乘车来客当中,分外突兀扎眼。

他怎么到哪都能遇上。

怎么他也要外出?明明自己有马可乘,却不去骑马,反倒与老儒、妇人姑娘家的挤作一团,慢悠悠往前,心思当真令人难以揣测。

周福善心里想着。马车突然晃了一下,她急忙抓稳了车板。余光里,那人靠在角落,眼睛像闭着,可搁在胳膊上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周福善坐稳,低头抬手拨了拨额前碎发。俞紫翠目光向她看来,忽然开口:“今儿怎么想着往饮马坡去了,还独自一个人?”

周福善抬眼看向她,心底纳闷。略一思索,认真回应:“听说饮马坡有赛马会,赢了可得彩头。”她余光悄悄扫过车厢角落,又道,“上巳踏青的人多,我也想去凑个热闹。”

在周福善看来,这事平平无奇,想去便去了,并无别的所谓缘故。

霍连溪睁开眼,目视前方,面容淡然,不见半分波澜。

俞紫翠轻笑了一声:“瞧你,何必这般郑重,我并无旁的意思。只是往日多见你总同母亲,还有那位俊秀斯文的大哥哥一道出门,怎么今日佳节反倒独自一人出来了?”

周福善闻言一怔,随之浅笑作答:“我窈娘她不喜热闹,逢年佳节也就去寺里上上香,过后就在家中。至于我大哥哥……”

话到此处,周福善视线若有似无瞟过霍连溪脸上。蓦然记起,具争自正月赴京师之后,开年至今只寥寥捎来过几封书信,说尚要耽搁时日,不必牵挂,之后便杳无音信。

她心中也甚是惦念,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寻常亲友,哪容人耽搁这么久,莫不是被京师的哪户富足亲戚家,将人强留扣住了。

略作沉吟,周福善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拨弄发辫,闷声道:“他正月便去了亲戚家探亲,到如今还未归来,八成是被绊住脚了。”

闻听此言,俞紫翠轻笑一声,忙不迭接过话头:“想来便是这个道理。”她含笑打趣,“老话说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若是穷苦亲戚,巴不得早早把人打发走;唯有富亲戚,才留得住人。万一在那边攀一门亲事,许配哪家表姐表妹,王姑娘李家小姐的,那他乐得逍遥,怕是压根不想回来了。”

周福善眉梢微扬,双唇轻抿,听出这话里藏的别样心思。

她清楚记得,每回她与具争路过成衣铺。这位东家姐姐眼尖,总要高声招呼具争进去挑选衣料。明明挑的只是一匹再寻常不过的料子,送到具争手里,却是价值远超一倍的上好货色,价钱分毫未动,货品却暗暗优待。

周福善顺着话头一笑:“换作旁人寄居富贵门第,倒是有可能相中王家姑娘李家小姐的,可我这大哥哥却不一样。”

俞紫翠:“哦,何以见得?”

周福善抬手掩住嘴角,身子微微倾了过去,凑近俞紫翠耳畔低声数语。话音落下,两人便一齐低低笑开。咯声阵阵,宛如银铃,为这段枯燥沉闷的路途,平添了几分活气。

霍连溪眉目微动了动,复又低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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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坡溪水潺潺,浅草初青。众人相继下车,旷野风沙微粗,混着初生新草的清气,扑面而来。

周福善放眼四望,三月三盛会,坡下车马喧阗,人声鼎沸,举目可见远山雪冠盈盈。

她心生欣喜,独自向着一侧跑去。绯红的衣裳缀在满山青葱之中,恰如一只放归旷野的灵巧蝴蝶。

霍连溪双脚落地,环视一圈周遭,旋即独行走向别处。不多时,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竟寻见了沈流光的那匹大宛良马——宝塔。

此马通体乌黑,四肢修长矫健,额心生着一块棱角分明的菱形白玉斑,极好辨认。

霍连溪站在十来步开外远远看去,一道坡坎横亘脚下风光。坡坎之上,宝塔正与一匹栗色母马并肩闲立,安静低头啃啮地上的浅草,长尾慢悠悠来回甩动。

他缓步行至马旁,核对印记,又望了望马身上几缕打结的鬃毛,确定便是宝塔,心头不由一沉。举目四望,坡坎之下空地坦荡,唯有独树一棵,覆下浓荫。

偌大一片空地上,那唯一的老树底下,两道身影依稀可见。

沈流光正同一名姿容秀美的少女,在树下私戏蹴鞠。

沈流光足尖轻点,将皮球控得稳稳当当。少女站在侧边,双手轻拍,一声娇呼惊起:“沈二哥哥好棒!”

霍连溪立在坎上,双臂环胸,不动声色注视。

沈流光一脚将蹴鞠停落地面,伸手取过搁在树根旁那柄得自胡商的鞠杖。杖首宛如偃月,漆色沉红杆身遍刻西域卷草纹样。

侧身看向少女,含笑扬了扬鞠杖:“青青,蹴鞠玩腻了,要不要试试击鞠?”

话音落下,沈流光从容挥起月杖击打一个小小的木制鞠球,姿态散漫自在。

霍连溪唇角噙笑,默然静观。他此番跋涉至此,本是为了寻这浪荡不着调之人,替他哥好生照管,莫要任他由着性子胡来。至于什么山水春色,上巳喧腾,于自己而言皆是无关紧要。

名叫青青的少女接口说道:“我幼时也跟着阿姊玩过击鞠,如今早已生疏了。不过我阿姊的马上击鞠本事极好!先前在马球会上还赢过头彩呢!说起来,竟是整整两斤羊肉!”

她眉眼飞扬,笑得天真烂漫,浑身透着边城女子独有的爽朗恣意。

沈流光闻言顿了顿,显然这话不在他意料之中,他倒也不恼,很快应答道:“当真,你阿姊竟如此厉害,那我改天可得与她切磋切磋了。不过今天我们玩平地击鞠,只用挥杖轻轻击打小球就好。”

“生疏也无妨,我教你便是。”沈流光说着,伸手试探过去,手掌直接覆在少女手背,带着她一同攥住鞠杖那层皮革手柄。

俞青青面色坦然,毫无羞赧之色,丝毫没觉察到身后之人借着教习之机,暗藏的龌龊心思。

远处,霍连溪轻轻低咳了一声。

沈流光听罢,迅疾撒开手掌,抬眼扫视四周。待他转过身,脑袋一仰,望见那道居高而立的颀长身影,身形猛地僵住。煦阳铺洒在霍连溪周身,一股意味深长的笑意落将下来,沈流光喉头不自觉滚了滚。

俞青青手握鞠杖,循着沈流光视线望来,疑惑地问:“沈二哥哥,这位是?”

霍连溪闻声未置一语。

沈流光身形微僵,不自觉咽了咽唾沫,片刻闷声开口:“这是我哥的哥。”

“……哥的哥?”俞青青面露不解,“沈二哥哥,你不是说在家排行第二吗,老大上头竟还有兄长?”说罢,小嘴微微嘟了起来。

此言一出,沈流光神色一僵,一时竟不知作何解释。他总不能告诉人家姑娘,这是他家主帅,他们是奉命低调来凉州置办军务的吧。

霍连溪没拆穿他,只道:“沈二,玩够了该回去了。”

听罢此言,沈流光怔了怔。心目了然,主帅这是在给他留面子,也不敢多言,俯身拾起一旁滚落的蹴鞠,就打算跟随离开。没走出两步,复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姑娘。

她尚立在原地,依旧用那双干净到不掺一丝杂质的双眼望着他。

虽然她未必全然看透内里弯弯绕绕,可她此刻只是缄默不语,静静等着沈二哥哥给她一个说法。

俞青青眼底清明透亮,如同明镜一般,将沈流光那本就游移不定的小心思照得分毫毕现,逼得他心头愈发焦躁不安。

沈流光不敢多与她对视,转头朝着霍连溪嚷道:“我眼下不能跟你走!我答应过青青陪她赴赛马会,赛事即刻便要开场,凡事有交代,总得等我践行完承诺再说。”

霍连溪身形未动,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目光牢牢定在沈流光脸上,片刻后淡淡移开目光,转身撂下一句:“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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