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作停顿,又补充:“要不要我去同周小娘子解释一声?”
方才他虽居于后方,距离离得稍远,却也隐隐窥见了几分前因。
霍连溪轻轻摇了摇头,旋即转过身看向他,语声略沉:“不必。流光,帮我一件事。”
沈流光微微颔首,静待他的吩咐。
霍连溪目光又遥遥望向周福善离去的方向,神色复杂难辨。他心中清楚,这桩祸事,不全是自己一时戏谑所致,可那匹被药物桎梏的白驹,终究是因他那一拍,才彻底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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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紫翠吩咐随行的马夫小厮,从马车中将胡床取来,撑开摆在草地之上。周福善身子发软,被扶着缓缓坐下。
小厮随即再铺开一块粗麻茵席,俞青青一屁股便席地坐下,俞紫翠则坐在一旁的胡床之上。
春日灼灼,干草温煦之气漫进鼻尖,俞紫翠伸手将一皮囊水递给周福善,柔声道:“先喝点水,解解渴。”
周福善略微颔首,接过水,饮了两口。盖好水囊口,又递还回去。
“紫翠姐,我好多了,多谢你。”周福善抬手轻擦了擦唇瓣。
俞紫翠顺手接过物事,递与身后小厮,一面笑道:“谢什么,你安然没事,便已是极好的了。”她稍顿片刻,目光落向周福善面庞,忍不住追问,“那马儿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会忽然发狂?”
周福善听了这话,垂下眼眸,指尖无意识抠着衣角,勉强笑了笑道:“是我从前甚少骑马,骑术本就粗浅。方才它一奔起来,我便慌了心神,不知如何将它制住。”
俞紫翠听罢,伸手覆上周福善手背,柔声宽慰:“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你。马儿脾性本就难以捉摸,初学乍练,本就要下许多苦功,往后多策马跑一跑,便不会再有今日这般险情了。”
周福善抿唇,轻轻点了点头。
她心底其实隐约觉得,那匹马的躁动,并不全然是自己骑术拙劣所致,只是方才惊魂未定,又当着俞姐姐的面,不便将心中的疑窦说出口。
一旁盘腿坐在茵席上的俞青青,眼睛凝视前方,突然叫嚷起来:“阿姊,快看!马赛快要开始啦!”
说罢,俞青青手肘撑住席面,利落翻身一跃而起,眼睛亮晶晶的,飞快扫过眼前一众青年子弟,分明是在寻一道特定的身影。
可人海喧嚣,往来人影交错,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并未出现在视线之中,她眼底的光亮不由得微微黯淡了几分。
俞紫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自家这个好妹妹,今日举止异样得有些过分。她心中好奇,戏谑的话还未出口,眼角余光便瞥见一位灰绿衫的青年,正快步朝这边赶来。
俞青青闻声,转过身望去。望见来人,心口轻轻一跳,面上却强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沈二哥哥,比赛马上要开始了,你不去牵马准备,怎的跑到这里来了?”
俞青青看见沈流光走近,眼底藏着一丝雀跃,嘴上却故作随意。
沈流光莞尔一笑,在身前停下脚步,道:“青青,我来是有事与你相说,”他眉眼诚挚,“……我不准备上场了。”
俞青青闻言,神色微讶。先前沈流光信誓旦旦承诺,一定会赢得头彩献给她,他被‘哥的哥’说要带走那会儿,都没有打算弃赛,怎么如此突然……
沈流光尚未出言,目光掠过俞青青,落向胡床上的周福善,这才含笑开口:“赛马固然有趣,可我细细思量过,今日到场的能人异士这般多,我能否夺得头彩尚且难说。倘若不敌旁人,落得个末位,岂不要叫你失望。”
沈流光望着俞青青,声音放得很轻:“我不想叫你失望。”
闻听此言,俞青青耳尖霍然发烫,方才还撅住的嘴角下意识抿住,眼底翻涌着欢喜与慌乱。想要开口,又羞得把头微微偏开,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一旁坐在凳子上的周福善,听见沈流光一番话,心速忽然飞转过万千念头。她余光一瞥,在赛场起点处望见那道熟悉的墨绿身影,心口不由一紧。
她侧头,轻轻扯过身侧俞紫翠的袖口,低声询问:“紫翠姐,今日这位居第一的头彩奖赏,究竟是何物呀?竟引得这般多的子弟前来参赛。”
俞紫翠闻声,从妹妹身上平和地收回目光,道:“其实也并非什么大的奖赏。咱们边地老百姓,无非注重衣食二字。所谓的本次头彩嘛,男子头筹便是一坛酒,一匹上好的熟绢;女子头筹,便是一匹素罗,一捆上巳五彩线。”
她含笑补充:“都是几家生意人合伙凑出来的。至于布匹,便是由我俞记布庄提供。若是拔得头筹,不论男女,都可来成衣铺定制成衣,分文不取。”
周福善听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话音落下,周福善目光落回赛场中间。虽然明了对于边城百姓而言,这的确是一份比羊肉更有价值的物事。但对于霍连溪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看山淡水的人而言。她实在揣测不定,对他究竟有何吸引之处。
伴随着赛场一声号令,一众参赛的青年纷纷纵身跃上马背。有人在掌心预先缠好麻布,护住掌面,只露出指节,握紧缰绳;也有人徒手紧握,静待开赛。
霍连溪掌心也预先缠了一层细长布条。稳坐于青骢骏马鞍上,慢悠悠抬起手,垂眸理了理掌间的布条,方才抬起眼,握紧缰绳。
骏马昂首嘶鸣,四蹄不安分地刨踏地面,赛场之上,气氛霎时热烈起来。
赛道与围观人群之间,空出三丈的草地,防止奔马冲撞。周福善静坐原地,目光不由自主牢牢锁着那道墨绿身影。心头萦绕的紧张,竟压过了方才惊马的余悸。
申初二刻,鸣锣开赛。数十匹骏马齐齐扬蹄,轰然狂奔而出。风声呼啸,马蹄踏得草皮尘土飞扬。外围观赛人群瞬间沸腾,喝彩声此起彼伏。
霍连溪落在末位,缓缓驱马跟在队伍后方。旁人皆是扬鞭催马,一心向前挤去,只盼抢占前列,他却稳坐鞍上,双手轻握缰绳,不急于加速。
目光紧盯前方队伍。
周福善微微蹙眉,心说,他这究竟是哪门子的驭马战术。
身侧的俞紫翠瞧得真切,眉目微挑,似是窥破了几分门道,却未曾开口点破。
先前她亲眼见过这位墨绿衣裳的郎君,如何纵马跃上旁侧另一匹马鞍上,于险要关头将周福善稳稳救下,想来骑术绝非凡俗。
立于一旁的俞青青却按捺不住,转头望向沈流光,道:“沈二哥哥,你不上场,反倒叫你这位大兄长替你赴赛。可我看他半点也不心急,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恨不得上前夺过马鞭,往他马臀狠狠抽上一记。”
沈流光闻言,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锁在赛道末尾那道身影上,语声清淡:“青青莫要心急,他这是在保存马力。”
话音落下,果不其然,场上局势转瞬出现逆转。
赛程刚行至前半段,先前一路扬鞭猛冲的一众骑手,大多数已然显出吃力之态。胯下骏马奔得力竭,速度渐渐放缓,粗重的喘息声,隔着老远都隐约可闻。
这片草皮本就地势起伏不平,散落不小的浅坑和凸起石块。有的骑手一心争先,不曾留意脚下坑洼,马足猛地一踏凹陷处,身子在鞍上一晃,险些失衡。
霍连溪目光始终盯紧前路地面,熟稔避开那些凹陷土坑,不叫马匹骤急颠簸耗损气力。见前方几骑马匹脚步踉跄,他方才轻磕马腹,催动坐骑稳步向前逼近。
赛场过半,霍连溪忽然发力,开始加速。
霍连溪伏低身形,身子紧紧贴住马颈,并不扬鞭,只微微松去缰绳,双膝用力夹住马腹。□□那匹青骢马立时领会诏令,四蹄翻飞,把速度陡然提了上来。
几名还在竭力控住马蹄的骑手闻声回头,才愕然惊觉,方才一直落后于他们末尾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已悄然追近,紧紧咬住了前方人马的马尾。
霍连溪目光紧盯地面,借着地势,寻隙便往内侧抢道。
到了最后一段直道,前方只剩三骑。那三骑的马喘得厉害,骑手仍在用力扬鞭,马却越跑越慢。
霍连溪索性撒开了缰,任由青骢马犹如脱缰的野马般,一路猛冲,从外侧一口气骑过了两骑,又咬住最后一骑。
最后一骑的那名套马汉子猛地回头,瞥见霍连溪随风翻飞的发丝,脸色瞬间一变。他想要催马向前,可胯下骏马早已力竭,抬不起蹄,直挺挺立在原地,粗重喘息不止。
套马的汉子抬手挥鞭狠抽马臀,反倒激怒了马匹,马儿暴躁地摇晃着头颅,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掀翻落下。
汉子拼力勉强控住马匹,只好僵立原地,眼睁睁望着那匹青骢骏马自身侧疾驰掠过,稳稳冲过终点,而后才缓缓放缓步子。
青骢马踏过终点线刹那,围观的人群立时便爆发阵阵喝彩。
坐在前排的周福善见此一幕,心口顿时松了大半,轻轻呼出两口气,便垂下眼眸去。一旁的俞青青更是拍手叫好,转头便朝沈流光望去。
“沈二哥哥,你大兄长原是早有盘算,我倒是当真小瞧了他。”
俞青青脸上重又绽开笑颜,先前对沈流光让出参赛名额的那点芥蒂,也尽数抛在了脑后。
沈流光含笑点了点头。心道,这不过才是冰山一角,他真正厉害之处,你们尚且还未见识。
赛道那头,霍连溪勒住青骢马,翻身落地。掌心缠布的手掌微微沁出薄汗,方才一番疾驰,也耗尽了他不少气力。
旷野长风刮过,扫过整片草甸,众人裙衫袍角被尽数掀起。细碎风沙扑面而来,沙粒钻进眼里,惹得人微微眯眼。
俞紫翠面色不改从胡床上站起身,风簌簌吹过她额前包头软巾。那抹浅紫布巾轻裹额发,兜住脑后发髻,风一吹,巾袂微微翻飞。
她给身后小厮递去一个眼色,缓步走近草场中段。
民间自发赛事,规矩没有官赛死板:头名决出,便可先行颁头彩;其余名次,后续再一并发放。
赛道那头,俞紫翠同一名怀抱酒坛的男商上前。
俞紫翠身后小厮捧着备好的头彩,缓步走到霍连溪身前,将一匹浅色熟绢递出。
俞紫翠笑道:“郎君技胜一筹,此为头名赏。”
霍连溪轻轻颔首,伸手接过那头彩布匹。
一旁酒商随即捧出那坛佳酿递至他面前。霍连溪却并未接过,反而语气谦逊地道:“这坛酒可否劳烦东家转交我挚友?今日他不便上场,我不过代为替他争胜一场,这份彩头,本该有他一半。”
四下喧哗稍歇,所有人顺着他视线,齐齐落向最前排的沈流光。
沈流光略作微怔,旋即迈步上前,从容从酒商手里径直接过了酒坛。
他眉眼带笑打趣:“还算你有几分良心,这酒,我便收下了。”
说罢,沈流光干脆抱坛转身,对着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虚虚示意一番,眉眼飞扬、恣意鲜活。人群顿时响起阵阵嬉笑哄闹。
霍连溪垂眸,指尖抚过质地精细的绢布,抬眼越过攒动人群,遥遥望向怔怔看来的周福善。
周福善冷不丁咽了口唾沫,僵坐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