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紫翠闻言微怔,无奈地弯了弯唇角,轻轻碰了碰妹妹的胳膊,低声嗔道:“就你嘴快。”
沈流光闻言一滞,方才客套的笑意稍稍顿住,转瞬又温和地笑起来,道:“是我们说话太过拘谨,倒叫青青听着别扭了。”
一旁的霍连溪静静听着,声线轻淡开口:“世间话本如这般拐弯抹角,不似赛场上直白,一决高下便知输赢。”
俞青青眼睛一亮,立刻转头望向霍连溪,朗声附和:“还是霍兄长说得痛快!”
“天色不早了,返程的客人们还在马车上等着我们呢。”俞紫翠说着,目光转向霍、沈二人,“那我们姐妹便先行告辞了。”说完轻轻颔了颔首,挽住俞青青的胳膊转身走了。
俞青青踉跄着被带出去两步,复又回头,笑着朝二人挥了挥手,这才跟着从容走远。
霍连溪看着沈流光还停在半空,兀自挥动的手,似是有话要讲,末了缄口不言。
他转过身,沈流光见状赶紧跟上,两人并肩走着。风自旷野漫来,捎来几粒黄沙,落在靴尖。
霍连溪终究没忍住,低声道:“既是真心倾慕,为何不说实话。”
沈流光明白他话中所指,转头看向他,笑得云淡风轻:“为何要说实话?他日离开凉州便是后会无期,是真是假,本就无关紧要。”
“你不喜欢俞青青?”
“喜欢啊。”
“那你……”
霍连溪自诩算不上智计过人,但绝非愚钝之人。可此刻望着沈流光,他竟全然摸不透对方心思,半句头绪也寻不出来。
沈流光转回头,面上笑意浅了几分,语声平静:“喜欢,不见得就要相伴。有幸相识这一场,便胜却人间无数。”
说完,他快步跑向独立在一侧的宝塔。有几名作商旅打扮的中年男人,正围着它身边叽里咕噜说着话。
霍连溪脚步略顿,望着沈流光的背影,暗自咂摸他方才一番话里藏着的意思。
虽然他也清楚,凭沈流光的家世,断然不可能求娶一个边城商户女子。只是一事,他始终不解,既给不了人家未来,又何苦前去招惹。
更令他费解的是,沈流光招惹了,竟又能这般轻飘飘地抽身。倘若那姑娘动了真心,他这般行径,岂非存心误人。
但细来想想,沈流光行事一贯散漫随性,存心误人的事,也不是头一次做了。
略作腹诽一番,霍连溪缓步趋前。
沈流光跑到宝塔身前,一把牵住缰绳,面朝那几名商旅,客气笑道:“不知几位对我这马是有何高见?”
其中一名商人道:“敢问阁下这马可是汗血宝马?”他说,“我们远远的便见郎君这匹黑马筋骨出众,四蹄修长,莫不是西域来的大宛良马?”
沈流光淡淡一笑,摆了摆手道:“哪有的事,几位看错了,我这马就是匹再普通不过的黑马,打小跟着我的。”
他一本正经地胡诌:“跟着我可是苦,要啥没啥。我们那地旱得厉害,连点新鲜干草都供不上,只能随便凑些草料将就,你瞧,这毛色都打结了。”
说着,伸手捏起几缕打绺的鬃毛递到几人眼前。
那几人凑近眯眼细看,彼此面面相觑,心中将信将疑。转念一想,倘若真为大宛良畜,主人岂有不爱惜备至的道理。
反观这匹黑骥马鬃蓬结无人打理,乌黑皮毛蒙着一层细灰,四条腿更是沾满泥沙,一点也不似精心喂养过的样子。
但其中一人不死心,笑眯眯地揣着素布广袖道:“这既是匹普通黑骥,郎君不妨将它卖给在下。在下常年走南闯北,正缺个妥当的坐骑。看郎君这马实在合眼缘,在下愿出两倍价买下,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沈流光听罢,掌心握紧缰绳,下意识在掌间多缠缚两圈,含笑道:“这马都脏成这样了,小辈怎好意思卖两倍价呢。”
那人摆摆手:“无妨。生意人嘛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中用就行。”
沈流光勉强笑了笑,道:“实不相瞒各位,这匹黑骥打小便跟着我,虽说这些年日子苦了点,但都是由它陪着过来。它就像我的亲儿子一样,实在是卖不得。”
说罢,他略一拱手,牵马绕过几人,就头也不回离开。
身后几人还在兀自喊价:五两、三倍……沈流光低头挠了挠鬓角,只作不曾听见。
待走出很远,沈流光伸手摸着宝塔的脑袋,嘀咕:“塔塔,往后不能再让你离开我视线。特地把你扮作这样子,竟还有人打主意。”
宝塔似是听懂了人话,温热的马头微微一偏,柔软的口鼻蹭了蹭他的掌心,打了声轻轻的响鼻。
沈流光见状轻笑一声,指尖顺着它粗糙打绺的鬃毛慢慢捋了捋。
“乖,等回北疆,就给你喂最好的精料。”
走在身侧的霍连溪静静望着这一幕,目光落向一人一马之间。
这匹乌黑大宛良驹,乃是沈流光的心爱坐骑。据说是其父在他幼年送的生辰礼。无论去往何处,他必要带在身侧,若是分离,他便心神不安。此番入城办事,纵然需要低调,沈流光也不肯将马留在军营。
住进客店,黑马就拴在后院马厩。沈流光每日总要抽空去看上两三遭,摸摸缰绳牢不牢固,打量院墙可有疏漏之处,唯恐夜里遭贼人觊觎偷马。
为掩人耳目,他特意在马身抹上一层浮土,又减少精料喂养,叫皮毛看着黯淡憔悴,伪装成寻常黑马。
沈流光心中想得简单,打算亲自骑着这匹马上场赛马,就算有人慧眼识珠,他只一口咬死是普通战马,死活不认是什么大宛良驹,想来便能遮掩过去。
直至霍连溪要去马贩子那重新寻一匹普通战马上场,沈流光问为何不直接用宝塔来的便捷,霍连溪望着他,方才淡淡道:
“本是低调入城办事,何必平白惹人注目。”
霍连溪心里清楚,沈流光有多疼惜自己这匹爱驹。本就因他的缘故,沈流光让出了上场争胜的机会。倘若再因为他,引得旁人盯上宝塔,那便是得不偿失,他心中愧悔只会更深。
再说这场民间赛事,众人本就寻个热闹消遣,若依仗大宛良驹取胜,胜之不武,就算赢了,又有什么意思。
沈流光听罢愣了愣,垂眸看着掌间缰绳,这才慢慢品出其间的轻重利害。
放眼望去,草坡上的人影早已稀稀落落。霍连溪与沈流光牵着马,缓步离开了饮马坡。
残阳铺过荒原,半山瑟瑟半山红。一场三月三盛会,人群熙熙攘攘地来,又纷纷扰扰地散去,到头来,亘古不变的只有这片旷野,与往复不息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