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霍连溪身侧时,她仿佛闻到那股味又淡了些,被夜风吹得远了几分。
两人并肩往前,一路缄默无言。
周福善余光不经意扫过霍连溪,心道,当真是古怪。往日但凡遇上旁人,她总能随口闲谈,东家长西家短,一路说个不停都不在话下。
可此刻面对霍连溪,她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脸上的伤是摔的?”霍连溪忽然开口。
他早已留意到她颊边浮着一道浅淡红痕,眼周亦泛着一圈红。
周福善微微一怔,随即抬手轻轻抚上右颊,指尖触到伤处,一阵细微的刺痛漫开。若不是他提起,她险些忘了,先前在石家,是自己狠狠扇了那一巴掌。
“嗯。”放下手,周福善闷声应道,“眼瞎,识路不清,一股脑热撞墙上了。”
霍连溪闻言,转头看她。顿了顿,忽然细语叮嘱:“下次小心些。”
周福善垂眸望着脚下,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他,难得爽快应道:“以后不会了。那条路已经着手重新修葺,往后,我都不会再往那里去了。”
霍连溪听着她口气不像在说一条路,反倒像在说一个人。他什么也没追问,只移回视线平视前方,像在认路。
“这家是卖浆水的,”他望着街头左侧那间闭门的铺面忽然开口,“过了浆铺,前面便是三应街了。”
周福善闻言,抬眼四下一望。门匾上刻着“善和浆铺”四个字,正是她清晨常来买浆水的那家。再往前直行到头便能看见窈娘的医馆,往医馆左行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便是边春巷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霍连溪,说:“我家就在前面,我先回去了。”
霍连溪轻轻“嗯”了一声,并无半句多余的话,只低声补了一句:“天黑,别再摔了。要再撞见狗不必怕,你越跑,它越追。”
周福善闻言,脸颊微热。抬眸瞪了他一下,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哪里是怕不怕狗的事?那是一群疯狗,不认理,只盯着人扑。不跑,难道还等着被它们咬下一层皮肉?
“知道了。”她应了一下,抬步往前走去。
霍连溪望着她一直走到尽头的身影,方才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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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
亥时正中,沈流光看见推门走进的人,从客房圆凳上起身。
“嗯。”霍连溪简单一应,上前几步,摸出怀里那本蓝册子随手搁在木案上。
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沈流光站在一旁询问:“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晚?”
霍连溪握着粗瓷茶杯,微微摇头道:“无事,路上遇到几只恶犬耽搁了一下。”
“恶犬?”沈流光想了想追问,“那你没被咬吧?我听说被这恶犬咬了,得赶紧就医,否则会染上怪病,极其麻烦。”
“没有。”霍连溪将茶杯往桌面轻磕一声,转身走向墙角那道上了锁的红木长柜。探手往腰间一摸,取出一枚齿口细密的小钥匙,启开柜门,从中取出一柄长刀。
他握着刀走回桌旁落座,褪下墨色刀鞘,取一块方巾,顺着刀面自下而上缓缓擦拭。
沈流光跟着坐在对面,顺手拿起那本蓝册子翻看。
屋内不算亮堂。皎洁月光自敞开的窗棂淌入,一道清辉直铺到桌脚,故而桌上只点了一盏油灯。
沈流光指尖一边灵巧翻页,一边看着纸张上记录的一行行新兵名字、户籍地址,随口说起:“我今儿在州衙户房听说起桩乐事。”
霍连溪没理会他,依旧自顾擦刀,手上动作徐徐不停。他这人向来不爱主动追问;你若直言相告,听得入耳便应答两句,若是觉得无趣,也任由你自顾说下去,终究是听着的。
沈流光今夜借着到户房办理药材文书之由,正和户房的书吏闲谈。先前那在城南募兵的队正刘康裕大步匆匆跨进门,脸色难看,活像吞了只死耗子。
沈流光手里捏着抄来的军户名录翻看,口中嗑着瓜子。书吏伏案书写,刘康裕一开口便对着二人诉苦道:“往日只见过刺头新兵,谁承想,竟还有刺头老母。”
刘康裕把夜里去给手底下新兵送安家费,还有米粮之事和盘托出。大意是其中一位新兵的老娘,直接将他从门槛里轰出来了。那婆娘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沈流光只当乐事记下,回来学给霍连溪听。
“哎哟——你们这群官爷还有没有人性!我儿是家中独苗,你们也忍心征募?他若是死在战场,你们谁能担得起这份罪责!”
沈流光笑着复述听闻:“那妇人当街哭天抢地,吵得邻里街坊尽数惊动,半夜的都围来看热闹,把刘康裕折腾得满心憋屈。他只得怒声质问那新兵,到底要不要保家卫国,从军效力!”
“那新兵垂头抠着烂糊的指节,沉默许久,才低声回了句,他愿意入伍。谁料话音刚落,他老娘反手便是一记耳光,厉声喝道:“你若敢去,老娘明儿就吊死在房梁上!”
“最后还是刘康裕没办法,搬出军法镇住场面。直言那少年既自愿投效家国,便需恪守军纪。若是临事退缩、拒不从军,便是违抗军令,大可当场处斩。这话落下,那妇人方才噤声,再不敢撒泼纠缠。刘康裕将八两安家银塞给那新兵,这才得以脱身离去。”
沈流光说完无奈笑了笑,看向霍连溪,道:“那新兵遇上这种娘亲也实属可怜,性子懦弱些无可厚非。”
霍连溪手上动作未停,粗布方巾顺着刀脊往下抹,刀面寒光凛冽,他声线平稳无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只是用错了法子。”
沈流光闻言,搁下手中的新兵名册,认真絮叨起来:“得了吧,别以为为人父母,所作所为便能一概拿爱子当借口。总得承认,天底下本就有不疼子女的父母,有这般蛮横不讲理、一味胡搅蛮缠,将一己私欲强压在孩子身上的母亲。刘康裕还抱怨,他脱身之时,隐约听见围观的人群议论。”
“邻里都说那石家妇人口舌厉害得很,向来泼辣,今夜里还曾把一个柔弱小姑娘骂哭了。路过门外,还听见院里传来清脆的巴掌声,想来那妇人气不过拿人家小姑娘撒气闹事。”
霍连溪听罢至此,擦刀的手一顿,徐徐抬眼望来。声线不紧不慢质疑:“刘康裕记性那般好,竟连旁人的私语都能听得真切?”
沈流光神色一滞,没往别处多想,认真思忖:“不太清楚。刘康裕就提了嘴那石家妇人住在城南头一户平房内,家中算不上富贵,脾气倒不小。”
霍连溪没接话,手上的擦刀动作依旧未歇,只是指腹不经意在刀脊上顿了一瞬,目光淡淡落向那本新兵名册。
他对沈流光口中的刘康裕颇有印象。此人早前在城南募兵,亲自挑选了五名利落干练的少年,编组成队,预备调往北疆赴任。
而眼前这本新兵名册上,详细记载着刘康裕麾下,唯有一员新兵姓石。
叫“石”“天”“流”。
恰在此时,桌面油灯轻轻作响,“啪”的迸开一朵灯花,细碎微光跃动开来,在冰凉暗沉的刀面明明灭灭。
霍连溪凝望着灯芯顶端的炭烬,那朵暗红灯花摇曳不定,火苗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面。
稍作沉吟,他搁下那柄长刀,下意识抬指摩挲腕骨。视线向下一瞥,那道红痕连同甲印早已消弭不见。
可那些零碎的讯息,却在心底逐一串起。
“京中近来可有动静?”话锋一转,霍连溪忽然问,“不是说太子已经几月不曾上朝了。”
闻听此言,沈流光略顿片刻,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隔墙无耳,才压低声音道:“托老沈透了些消息给我,东宫那位病情现下已经稳住了,只是还说不准,这病躯有无康愈的指望。”
“还有一事……”沈流光神色微沉,面露难色,“我听闻京中新冒出一位贵人。不少朝臣私下已经蠢蠢欲动,更有甚者,已经早早押宝,依附此人。”
“……贵人?”霍连溪眉心微微一蹙,“是何来历?”
沈流光轻轻摇头:“眼下尚不清楚,我老爹并未将内情尽数告知于我。”
霍连溪没有应声。目光落回桌案那盏油灯,灯芯静静燃着,方才爆开的灯花残烬,轻轻落在木案之上。
老皇帝膝下皇子皇女寥寥十余位,尽数年幼。如今朝堂之上,有望问鼎储位的,唯有年长三位。
首位便是这承太子李旻。中宫皇后嫡出,又是当朝皇长子,名分正统,占尽天时。奈何这位太子空有聪颖天资,六岁通读论语,书卷过目可复述,十岁御前奏对,谈吐条理清晰,偶观颂案,能一语点破断案疏漏,满朝皆叹其聪慧。可他坐拥这份禀赋,却在成年后沉溺声色,荒废时日。昔日神童之名,早已名不副实,身子也早早亏空,至今难以有所建树。
再论二皇子。据传乃是当今皇帝未登基时,与一民间闺阁女子结缘、露水情缘所生。只是这位皇子对外所传早年不幸夭折,其生母更是从未入得宫廷,世人从未有幸窥见母子二人分毫样貌,踪迹、身世皆是迷雾一团。
三皇子母妃出身将门,性子沉稳,素来行事低调,手中握有几分兵权,是眼下呼声极高的人选。至于四皇子,年纪尚轻,母族势弱,虽机敏善辩,却根基浅薄,难成大器。
霍连溪心中暗自梳理这几位贵胄的底细,指尖轻轻划过那柄长刀刀面。
心底的疑虑又沉了几分。
方才听闻石家那桩募兵纷争,细细想来,寻常民户为一己私利,不愿骨肉分离,尚且能磨人至此。更难说,皇家之中,利害权衡,所谓舐犊之情,亦未必比民间简单几分。
沈流光瞧他久久缄默,指尖一下下叩着案面,忍不住倾身向前,低声问道:“将军,你在琢磨什么?莫非这贵人一事,有哪里不对劲?”
霍连溪缓缓回神,抬眼看向沈流光,语气平淡无波:“只是觉得蹊跷。凭空冒出这么一位贵人,朝中便有人急着站队,此事来得太快了。”
沈流光抿了抿唇,微微蹙眉思索片刻,随口猜测:“会不会是哪位被皇帝遗忘的宗室远亲……或是在外头的私脉?先前一直藏着,如今太子病重,才被悄悄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