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望向阶下,两辆载货的空板车停在药堂门前。
而后霍连溪自一侧走出,拾级踏上石阶,对着公孙方微微躬身颔首,语声沉静:“先生,我等前来取库房寄存的存货。”
公孙方闻言稍顿,抬眸问道:“郎君这是寻到买家了?”
“正是。”霍连溪轻轻应道,“不日我们便要离开凉州了。”
“原来如此。郎君随我来吧。”公孙方说罢,抬手示意,领着霍连溪及几名随行汉子,向正门前院行去。
霍连溪途经周福善身畔,脚步不曾稍滞,目光只淡淡掠了她一下。
周福善指尖无意识蹭过右颊,眼睫轻轻垂落,悄悄偏开半张脸。
霍连溪注意到立在一侧的具争,略一点头,便随老郎中同去。
一行人远去,药堂复归静谧。具争侧首瞥见周福善颊边浮起一层薄红,忽然开口:“善儿,可是身子不大舒坦?”
周福善闻声抬眼,忙轻轻摇了摇手:“无妨。方才支着腮小寐片刻,许是烘出来的红晕还未褪尽。”
话音方落,她心底便是一怔,暗自哑然。具争并未点明是瞧见她面颊泛红,她却径直解释起这层发烫的红,倒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然而具争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侧头望向门外板车,声线清淡:“方才那位郎君,你认得?”
周福善静了静,指尖捏了捏袖口,缓缓作声:“认得。是位贩运药材的行商,叫霍连溪。前不久寄存了几批货在咱们药堂库房。”
她说罢,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腹。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货取完,他便要走了。”
“他……瞧着有些面熟,我应当是见过?”具争回头看向她,忽然开口。
周福善瞳孔微圆,眼底带着几分讶异,轻声质疑:“当真?他并非凉州本地人,你又是何时见过的?”
若她猜想不错,她初次与霍连溪相逢,原是上元那一夜,看他至今仍在客店落脚,定然不是本地人士。具争又自正月便动身去京师,今日才归,他又怎会有机会见过霍连溪?
具争正要开口,门外传来脚步碾搓地面的声响,两人偏头寻去。
随行的汉子正将一只只封好的药箱搬上板车,霍连溪同老郎中立在墙根下,低声叙话。
公孙方开口:“霍郎君此番远去,山长水阔,不知何日方能再见。你且核对一番,箱目可都无误?”
霍连溪目光扫过一排排药箱,莞尔笑道:“劳先生费心照拂许久。数目看着无误。”
稍作沉吟,他余光复扫过药堂内一眼,轻声道:“世事难料,或许尚有再会之日。”
周福善立在堂中,下意识抿了抿唇,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
公孙方闻言淡淡一笑,捋了捋颌下稀疏的胡须,应和:“但愿如此。郎君一路行路,多当心风霜。”
霍连溪微微颔首:“有劳先生挂念。”
随行汉子已经将最后一只药箱稳妥搬上板车,捆绳收紧,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霍连溪正要拱手告辞,阵阵马蹄声入耳。他抬眼便见沈流光迎面驱马疾驰而来,人还未到,高声呼喊已然先至:“东家!”
众人闻声,目光齐齐落在沈流光身上。
霍连溪目光一扫,瞥见那匹本该系在客店马厩里的大宛宝马,心头不由一沉。
沈流光勒住马缰,马匹人立微顿。他翻身跃下,喘了口气:“东家,不好啦,出事了。”
霍连溪闻言眉峰轻轻一拧。
“何事?”
“客店走水了!”沈流光顿了一下,目光先掠了一眼公孙方,匆匆颔首,才急声道,“我本打算回客店,远远望见浓烟翻滚,正是咱们落脚那处客店的方向。情急之下,我先冲进马厩救出宝塔,骑马赶来报信!”
霍连溪目光落定宝塔,一眼便看见马首的鬓发竟被燎去一撮,焦黑毛茬卷曲着。他眸色一沉,语气顿时添了几分急:“火势如何?可有人被困在内?”
沈流光胸口起伏未定,连连摇头喘息回话:“浓烟尚滚,我也是连呛了好几声才得以脱险,街坊已经在救火了,具体情况还未可知。”
说罢,他抬手握拳不住呛咳两声。指缝与掌面还残存着斑驳炭黑,是方才冲进后院马厩时蹭上的烟火灰。
霍连溪当即转向公孙方,拱手说道:“先生,突发变故,我等暂且告辞。”
公孙方闻言一惊,忙点头:“快去快去,千万当心!”
霍连溪不再多言,回身对随行汉子沉声吩咐:“药箱暂且留一人在此看守,其余人随我去客店。”
几名汉子应声,立刻放下手中活计。
周福善站在药堂之内,听见“走水”二字,心头蓦然一紧,不自觉抬眼望向霍连溪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