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接下来要说的事,皇后娘娘会更感兴趣。”
海郁离的心口隐隐作痛,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承受着某种酷刑,一种刑罚完了,紧接着便是下一种。
她神情麻木,默默转向李佑为,逆来顺受般等着看他还要向自己扔来什么。
“方才听娘娘不惜为了李僩为与自己的亲生父亲争执,我才知道,原来娘娘对李僩为的感情如此之深。
只是你可曾想过,你其实从未真正认识这个与你相爱甚笃的丈夫呢?”
她浑身僵麻,
“你什么意思?”
李佑为道:
“自娘娘入主中宫以来,海家便一直被以赵其为首的先帝老臣们打压。他们不仅屡次弹劾舅父,孤立海氏官员,甚至进言要废去娘娘的皇后之位。
李僩为面上虽素来与娘娘同心,同您站在海家一侧与众臣抗衡,但娘娘难道就从未想过,李僩为这个皇帝,难道就不忌惮海家这个外戚? 海家又是为何在皇帝的庇护之下,却仍然走到了如今这般衰败的境地?”
海郁离失魂落魄向后踉跄了几步,一旁的海无咎也懊丧地叹了口气。
李佑为将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尽数放回棋盒,
“若娘娘也想过这些问题,那么我接下来的故事,便可以告诉您答案。” 他缓声道:
“当年,我被娘娘和李僩为安排到梁王府受人管制,居于府上时,我经常见赵其来拜访梁王。
有一回,我百无聊赖,正在府内闲逛,恰好走到一间屋子的后院,便想着进屋歇歇,没成想,竟偶然在门外听到了赵其同梁王说起一桩十年前的旧事。
原来当年父皇身染顽疾后,便欲在梁王,李僩为和我三个稍年长的皇子之中,择一人成为太子。然而,因我母亲出自海氏,我第一个便被父皇舍弃,这样一来,梁王和李僩为便成了他心中仅有的属意人选。
李僩为的母亲薄氏向来会探听圣意,很快便知晓了父皇的心思,将此事告诉了李僩为。李僩为又揣测到,父皇一早就视权势滔天、名望颇高的海氏一族为眼中钉。
因此,他便向父皇许诺,若来日他登大位,必会将海氏满门彻底铲除。”
海郁离双腿发软,轰然坐倒在地,
“…不可能,我不相信你。” 她心胆俱寒,茫然地望向地面。
李佑为继续道:
“娘娘,我并无半句虚言。
若不是知晓李僩为当日的亲口许诺,赵其等人如何敢一而再再而三针对他的妻族?” 他忽地讽刺一笑,
“再者说,梁王是父皇元后所生,身份最贵,文韬武略样样不输李僩为,为何父皇最后却立了李僩为做太子?
那是因为父皇知道梁王仁善,即使他要梁王来日铲除海家,梁王也不会忍心伤害自己的妻儿。可李僩为就不同了,他从小便城府颇深,性情阴狠,也只有他这般冷血之人,才能做到为了江山社稷而不顾私情,将妻族连根拔起。”
李佑为的意思,海郁离再清楚不过。
他是在告诉她,李僩为这些年对海家的保护之举全是在做戏,他只不过摆出了一副受先帝和群臣胁迫的模样,实则一直没有停止履行当年的承诺。
她从骨子里抗拒李佑为的说辞,却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自李僩为登基以来,难道父亲没有权势尽丧,难道海家人没有逐步被逼出朝堂,难道如今的海家,和当时她在东宫时的海家还可同日而语吗?
她引以为傲的判断力在此刻化作了泡影。
更叫她不寒而栗的是,李僩为说的铲除,何时才是结局?
曾经她以为,父亲被革职削权就是结局;后来,她相信废后不成,朝局平衡就是结局;可如今她才知道,也许眼下海家的处境依旧不是结局,而是李僩为还没真正让她看到结局。
心底维系了一年有余的安稳在一瞬间崩塌成灰,随风散尽。
此刻,她脑海中不断响起一个声音——她的确从未真正认识过作为皇帝的李僩为。
更别说还要相信他这皇帝能一世不变心。
李佑为还欲给她最后一击,
“看来娘娘是真的喜欢李僩为,知道了这真相竟如此伤怀。只可惜他这种人对你的感情未必有几分真诚。娘娘是将门虎女,总不会被阴险之人的小情小爱蒙蔽双眼吧?”
海郁离下意识抬眸剜了他一眼,又转向海无咎,冷声问道:
“所以你们今日要我来做什么,就是为了告诉我李僩为被你们算计了,丧命了?”
李佑为向海无咎投去一个眼神,海无咎立刻便扶过海郁离的肩膀,言辞殷切,仿佛句句出自肺腑,
“郁离,你要相信,我们实在是无路可走,才会到了今天这一步。为了海家,为了母亲和你,我已然孤注一掷,再无法回头了。”
海郁离眼中还有怨色,只是神情早已木然。李佑为再开口道:
“娘娘,其实今日是我请舅父带你前来的,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娘娘一定帮我。”
海郁离斜睨他一眼,
“我?”
“是,只有你能做。
娘娘如今受命监国,我希望娘娘能在李僩为死讯传来的第一时间,准我进宫,而后向几位宰辅重臣宣布,你已查明当年构陷储君一案实为他人栽赃。而当年梁王府的那场火灾,也不过是有人蓄意取我性命,我侥幸逃过一劫,而后又为了躲避他人再度谋害,不得不诈死。”
海郁离面露一丝不屑,
“此事即使办成,也是疑点重重,我为何要冒险帮你?”
李佑为泰然自若,
“那娘娘要怎么做呢? 杀了我?东昭那边只认我的身份,若我死了,他们定会认为我们的计划暴露。作为一个刚在战场上打败了我们的国家,他们情急之下会做出什么事,娘娘敢赌吗?
还是娘娘要去告发我? 那你父亲,乃至整个海家也难逃灾殃。
依照东昭对我们的许诺,李僩为的死讯怕是已经在路上了,一切已成定局,娘娘如此聪明,不如顺势而为,卖我一个人情。我知道,朝中现在拥护晅儿的人并不多,若娘娘能让我回归曾经的亲王之位,晅儿登基后,我定会以宗室尊长之名,尽全力辅佐晅儿。”
听见李晅的名讳从李佑为嘴里说出来,还牵系着一个如此虚伪的承诺,海郁离不禁汗毛直立,胃中泛起一阵恶寒。
半晌,她从椅上站起,眼神坚定望向李佑为,
“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