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耗如惊雷贯顶,海郁离霎时向后倒去,李僩为忙将她托住,满脸恐惧,
“郁离!” 他向僵在原地的承顺吼道:“快传太医啊!”
海郁离被他搀至御座,他自己则是蹲在一旁,一遍遍呼喊着她,问她可还感觉安好。可陡然间,海郁离却向他投来了一个微带疑惧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了她心中所想,无奈地叹了口气,朝门口大声唤着承顺。
承顺又走上前来,只听李僩为迫切道:
“海无咎为何身亡,你回禀清楚了。”
承顺道:
“回陛下,听狱吏说,昨夜国公夫人去探视海大人,又给他送了些饭菜,夫人走后没多久,海大人似乎就…就没气儿了,食盒中的菜也被动了一些,小的猜想,会不会…”
海郁离张皇失措,
“…不会的,不会这样,母亲怎么会毒害父亲呢?!”
李僩为赶忙安慰她,
“你先别急,此事还不可下定论。”
“让我回家,让我回家! 我要找母亲问个明白,求求你…”
海郁离攀着李僩为的手臂,差一点便要泣不成声,李僩为的心此刻也如同被烈火反复灼烧一般,
“郁离,先让太医看过后再回去,好不好?”
海郁离只一味摇头,面上的泪水都随着摆动被扬到了空中,
“不要,我要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她如孩子一般向自己哭求,李僩为毫无办法,立刻应了她,吩咐承顺置备一切,又让刘太医乘了一辆马车紧随她后,以防万一。
镇国公府较上回海郁离归家时要冷清了不少。前院里,孟嫚最宝贝的数盆蕙兰都因缺少照料而开始变得萎蔫发黄。
海郁离小跑着向正堂而去,却不见孟嫚的身影。待问了家中一个侍女她才得知,孟嫚昨夜回府之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寝屋,几乎是一步未出。
她出了正堂,缓缓推开寝屋的门,抬眼便看见孟嫚正坐在案几旁,眼圈沉青,面无血色,额前耳后皆耷拉下了几缕发丝。
孟嫚一瞧见门后的海郁离,半分也不觉惊讶,反而扬唇笑了,
“女儿来了?”
母亲这般反常,海郁离似乎可以确定父亲丧命是怎么一回事。
她没有应答孟嫚,而是静静掩上了门,眼含潮意走到一旁坐下,虚声问道:
“母亲,父亲的死…” 她转头看向孟嫚,像是还存着最后一丝幻想,
“真的是你做的吗?”
孟嫚依旧直直望着前方,阖眼点了点头。
海郁离的泪水决堤而下,一颗心终于是碎得彻底。她不知该如何问下去,只听得孟嫚开口道:
“他若不死,只会害惨了你。”
她的声线格外坚定,丝毫不像往日那个仁善柔婉的母亲。
海郁离颤声道:
“…你怎么狠得下心呢?”
“再狠不下心,也不能眼看着他连累全家人去死。” 孟嫚双眸闪着水光,她看向海郁离,面上显出几分绝然,
“尤其是你,从前他要谋划那件事,险些要了你半条性命。后来,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你从今以后在宫里可以好好过日子,他却还是不死心,竟又做了这样的事…!”
海郁离泪盈于睫看向情绪愈发激昂的孟嫚,不由地又有些迷茫。
她在听闻父亲死讯的那一刻,心中对他的埋怨已尽消。
父亲是被母亲亲手了结的,然而在此刻面对母亲时,她心中竟没有半点怒意,这感受她自己也觉得奇怪。
海郁离哽咽道:
“…可是母亲,皇上没打算治他株连之罪,若他不死,许是能在狱中,或是在府里了却余生的,至少留着一条命。”
“的确,皇上为了你,连他的叛国之罪都能从轻发落…可是我不想要你为难。” 孟嫚阖上双目,任由两行清泪垂落,
“我知道,自从那件事,皇上饶了你父亲死罪之后,你在皇上面前便时常畏首畏尾。
你心里装着皇上,可又因为他这一份宽容而心虚难安,也因为他握着这样一个罪状,你在面对他时总不能安心畅快。
这一年你对他的心结才解开了些,可谁料你父亲又重蹈覆辙,我怎么能让你再因他而整日为难,不得舒心呢?”
从未想过这一份脆弱会被母亲看得如此透彻,海郁离喷涌而出的泪水里竟带着一丝释然,
“母亲…”
孟嫚从衣襟内取出手帕,走到海郁离身前为她拭去泪痕,
“好孩子,别哭。
“况且你父亲这人那样固执,你也看到了,他即便被削了权位,可只要野心尚存,他总能想尽一切办法达成所愿,而他为达目的所用的手段,稍有不慎,便会害了所有人。为了全家人的命,他只能死。
他死在我手里,即使到了地下…也不会怨怪的。”
海郁离扑进孟嫚怀里,放声痛泣。多少年了,她终于能再一次像这样全无心防,纵情流露感伤。
听她一声声唤着母亲,孟嫚的心都像是要被扯碎,
“郁离,为着从前同你父亲一起欺瞒你的事,母亲一直欠你一句抱歉。”
海郁离在她怀中摆首,早已不介意她往日的过错。孟嫚继续道:
“当年你责怪母亲,说在母亲心中,比起父亲和权势地位,你什么也不是。可母亲要告诉你,才不是这样,在母亲心里,你一直就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吗?”
海郁离深深颔首应下这话,孟嫚在她耳边愈发坚定道:
“在我心里,女儿和丈夫相比,自然是女儿更重要。每个母亲都会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