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禾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抬眼看向身后的两人,目光落在陌生的林恒身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阿姨您好,我叫林恒,是江临川的同班同学。”林恒微微颔首行礼,姿态得体、克制又礼貌。
“谢谢你刚才照看临溪。”宋清禾声音沙哑虚弱。
“您好好休养,我们不多打扰。”林恒随即看向温知砚,眼神示意门外,“你出来一下。”
温知砚跟着他走出病房,来到消防通道。
通道内没有供暖,寒风顺着通风口灌进来,两个人呼出的白雾转瞬消散。
林恒单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语气平静:“发生了什么。”
“阿姨是长期过度劳累,身体透支太多,才突然晕厥的,没有性命之忧。”
林恒眼底寒意更沉:“她为什么会累到晕厥。”
温知砚微微抬眼,“你不知道吗?”
“江临川的父亲赌博,欠下三百万外债。他家里为了还债变卖房产,现在还差两百万。”
林恒的指尖死死蜷缩攥紧,羽绒服内里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这么多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苦难,江临川半个字都没有和他提过。
片刻后,温知砚轻轻开口,语气坦荡温柔:“林恒,你说如果我出钱,帮他把剩下的两百万还清。”
“你觉得如果我拿这个当告白礼物的话,能不能追到他?”
林恒胸腔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委屈、震惊、酸涩,还有一种被彻底隔绝在外、毫无参与感的挫败与难堪。
他是江临川的男朋友。
可江临川宁愿全盘告诉温知砚,也不肯对自己吐露半句。
温知砚以为他抵触同性情愫,轻声道别,转身离开。
狭长昏暗的消防通道,只剩他与寒风。
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崩塌。
林恒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墙面上。
沉闷的钝痛从指骨蔓延至全身,仿佛这样就能压住心口翻涌的酸涩与窒息。
另一边,江临川一路狂奔冲进住院楼。
寒风刮乱了他的发丝,他一间间寻找,嗓音发哑:“妈!”
“临川,我在这儿。”病房里的宋清禾探头招手。
江临川推门而入,快步冲到病床前,目光扫过母亲苍白憔悴的脸色,“医生怎么说?严重吗?”
一旁削苹果的温知砚抬眼,“劳累过度引发的晕厥,检查结果没大问题,后续好好静养就可以恢复。”
江临川看向他,“今天真的麻烦你了,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温知砚了然,起身拿起外套,“那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人休息了。”
房门合上的瞬间,病房里仅剩的暖意彻底凝滞。
江临川站在病床前,呼吸微微急促。
“妈,您是不是又偷偷瞒着我出去干活了?”
宋清禾眼神微微闪躲,沉默便是默认。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临川声音发哑。
“……半年了。”宋清禾垂着头,指尖死死攥着单薄的被面,语气愧疚:“我看着你白天上课、晚上打工,我帮不上大忙,只想着能多挣一点是一点。”
“我不能看着你被这个家拖垮……”
“妈,债务我可以慢慢还,再难我都能扛。您能不能多在乎一点自己的身体?”
“哥哥别凶妈妈了。”江临溪轻轻开口。
江临川泄气垂肩,眼底泛着红意:“我只求您为自己、为临溪想想,别再拿健康换钱了行不行?”
病房陷入沉默。
忽然,江临溪眼睛一亮,兴冲冲开口:“哥哥,我今天认识了一个新哥哥,他说他叫林恒,哥哥你认识吗?”
“你说谁?”江临川猛地抬头。
宋清禾轻声补充:“是有个叫林恒的同学,刚刚和小温一起过来的。”
江临川转身就往外狂奔,鞋跟踩过走廊地砖发出急促声响——他最怕的就是被林恒知道,他怕对方会远离他……
林恒看着狂奔搜寻、神色慌乱的江临川,猛地拉开铁门,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指腹用力箍住腕骨,彻骨的寒意顺着相贴的皮肤传递。
林恒眼底泛红,情绪在这一刻爆发。
他盯着慌乱未定的江临川,声音发哑,带着刺骨的冷:“你在找谁?找温知砚?”
江临川猝不及防被拽进昏暗的通道,望着他通红的眼眶瞬间失语:“你……”
林恒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模样,忽然笑了,“怎么,我妨碍你去找他了?”
“林恒,你先冷静。”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竟无从开口。
“我还要怎么冷静?”
林恒眼底的克制彻底崩碎,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江临川,我连你有亲妹妹都不知道。”
“我一直在等。”
“等你愿意亲口告诉我,等你把我当成可以依靠、可以分担的人!”
“可你呢?”
“你宁愿告诉温知砚都不愿意告诉我!”
他另一只手猛地握拳,狠狠砸在江临川身侧的墙面上,钝痛炸开,却压不住心口汹涌的痛。
“江临川,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江临川急得眼眶发红,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林恒静静看着他迟疑、犹豫、无从辩驳的模样,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慌乱,缓缓笑了。
笑声空旷、凄凉,在阴冷狭长的通道里反复回荡。
他一点点松开对方的手腕,缓缓后退半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江临川,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你。”
“原来从头到尾,我在你心里什么都不算。”
“江临川,我放过你了……”
林恒转身拉开铁门,羽绒服下摆被穿堂风狠狠掀起,少年背影单薄又决绝,没有一丝回头的余地。
昏暗冰冷的消防通道里,再次只剩他与寒风。
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心口空空荡荡,钝痛蔓延全身。
他明明可以解释,明明可以追出去,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
寒风呼啸作响,回答他的只有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