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视线空洞地扫过餐桌,扫过空气,扫过自己眼前日夜纠缠的幻影。
“几个人?”
他笑着反问,笑得眼底发红。
“你问我几个人?”
傅云衍稳稳应声:“嗯。”
林恒眼底满是病态的天真与疯癫,轻声开口:“算上我吗?”
“当然。”
“七个。”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让全场人心沉入冰窖。
这里明明只有五个人。
可在他眼里,还有另外两个日夜撕扯、永不消散的“自己”。
傅云衍眸色沉沉,“可我只看到五个人。”
林恒闻言,骤然笑出眼泪,直直盯着眼前空无一人的空气,语气凉薄又疯癫:“怎么?”
“现在的幻觉还会互相排斥?”
“吵死了,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
傅云衍继续冷静追问,试图攻破他错乱的认知:“他们在吵什么?”
林恒闻言,动作骤然一顿。
月光浅浅落在他苍白破碎的脸上,眼底所有疯癫骤然褪去一瞬,只剩无边无际的茫然与酸涩。
他缓缓转头,视线穿透空气,直直落在餐桌旁那个他念了千百遍、爱到骨子里、也伤到最深处的少年身上。
眼底的疯戾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委屈。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酒精麻痹的恍惚,像孩童般无意识的呢喃:“江临川……我头疼……”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江临川。
心口骤然塌陷,酸涩与心疼汹涌而出,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抱住他。
可下一瞬,林恒又轻轻自嘲一笑,轻声补上一句,轻得像梦呓:“我忘了……你不在这里。”
“你从来都不在我这里……”
江临川眼眶瞬间通红,心脏狠狠抽搐,疼得无法呼吸。
傅云衍看着他足底再次渗出的新鲜血迹,“林恒,你的伤口在流血。”
林恒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自己血淋淋的脚底,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轻轻勾唇,露出一抹病态又破碎的笑:“嗯。”
“好看吗?”
血肉模糊,溃烂反复,狼狈不堪。
是他此刻人生最真实的写照。
“真是有够吵的。”
他骤然抬眼,对着满室空气、对着眼前所有人,轻声呵斥,像在驱赶一群纠缠不休的虚影。
“幻觉而已,也敢给我看病、说教、关心我?”
“谁给你们的资格!”
话音落下,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柔尽数碎裂,骤然抬手,狠狠将手中酒瓶砸向地面。
“砰——!”
玻璃炸裂,碎片四溅。
凛冽酒液横流,满地碎光狼藉。
林恒抬眸,眼底是极致的疯戾,字字尖锐,字字破碎:“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
“区区幻觉,也敢对我指手画脚!”
不等众人反应,林恒抬步,白皙单薄的足底,毫不犹豫、径直踩上满地锋利的玻璃碎渣。
脚底落下,重重碾磨。
细碎玻璃狠狠扎进破损的皮肉,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满地透明碎片。
“小恒!”
“林恒!”
林沉弋与江临川两声失控的呼喊同时炸开。
两人再也克制不住,齐齐冲上前。
“站住。”
冰冷淡漠的两个字,骤然止住所有人的脚步。
林恒站在满地碎血之中,身形虚浮摇晃,语气决绝疏离:“我不需要。”
“不需要你们这些假东西的关心!”
过量药物的药效席卷全身。
脑神经彻底麻痹,四肢酸软无力,意识层层下沉,眼前天旋地转。
他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堪堪站稳两秒。
下一瞬,身形骤然一软,直直往前倾倒。
“林恒!”
江临川瞳孔骤缩,不顾一切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下坠的少年紧紧抱入怀中。
温热的身躯,软软靠在他怀里,像一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江临川手臂死死箍紧他,力道大得近乎偏执,仿佛只要松手一瞬,怀里的少年就会彻底消散离他而去。
“小恒!”林沉弋心脏骤缩,厉声开口:“傅云衍!”
傅云衍快步上前,稍作探查,迅速松了口气,出声安抚众人:“没事没事。”
“药效上来了,睡着了。”
紧绷到极致的氛围,终于稍稍松动。
江临川抱着怀里安稳沉睡、满身伤痕的少年,一动不动,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悔恨、心疼与后怕。
他小心翼翼地弯腰,将人缓缓放回柔软的沙发,动作温柔到极致,生怕惊扰他片刻安宁。
沈暨安上前一步,从身后轻轻环住依旧紧绷颤抖的林沉弋,温柔安抚:“没事了。”
林沉弋靠在他怀里,心口依旧沉沉坠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平静的傅云衍,嗓音沙哑紧绷,带着不容回避的郑重:“傅云衍,解释。”
傅云衍背脊微僵,无奈失笑:“怎么什么锅都往我身上扣?跟我可没关系啊。”
沈暨安适时开口:“我听说,你是偷跑过来的?”
傅云衍瞬间被戳中软肋,立刻转身叉着腰,气急败坏:“喂喂喂!我好歹是你们小叔,能不能尊重一下长辈啊?!”
沈暨安那笑眯眯的眼神落在身上,让傅云衍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我不能随便透露病人隐私,这是职业教养好不好!”
林沉弋抬眸,“我是他哥!”
傅云衍看着他泛红固执的眼眸,沉默良久,轻轻吐出一句无比残忍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是他不想告诉你?”
林沉弋骤然僵在原地。
傅云衍不再多言,低头仔细检查林恒的伤口,再次认真处理、包扎。
客厅再度陷入无边无际的沉默。
江临川始终蹲在沙发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少年苍白倦怠的睡颜,望着他浓重的黑眼圈、苍白的唇色。
整座屋子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的心,都沉沉悬着,牢牢系在沙发上那个破碎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