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开始想象,想象此人跪在九歌脚下,因恐惧而浑身打颤,因恐惧而任她摆布。
等到夏鸣睁开眼。方才还在剧痛中挣扎的男人,此刻已经端端正正地五体投地,朝着九歌的方向深深叩伏。他面如土色,断臂处还在汩汩渗血,声音却嘶哑而虔敬:“请……请仙尊大人恕罪……”
“恕罪?”九歌轻嗤一声,眼角余光扫向林雪川。
林雪川会意,袖袍一拂,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男婴滚落在男人面前,哇地哭开了。
男人愣住了。九歌说:“你的亲生骨肉。杀了他。”
夏鸣呼吸一滞,视线钉在台阶最下方那块红绒毯上,不敢往那侧挪半分。婴孩的哭嚎灌满了整座大殿,尖利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声音越拔越高,越来越高——
“噗嗤。”
血肉崩裂的声响,啼哭停了。
夏鸣浑身的血都凉了。她飞快地去翻假记忆,里面的九鸣溪从不把下等人的生死当回事,甚至会主动跟九歌说无聊。
演。她必须演下去。
夏鸣借着那股寒意,打了个轻飘飘的呵欠,歪头把脑袋枕上九歌的扶手,拖长了尾音:“娘~夸夸我嘛。”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她发顶,九歌的声音温柔非常:“做得很好。他之前为了保护这孩子,什么都不顾,现在,果真听话了。”
“是吗?”夏鸣撇撇嘴,声音散漫地飘出去,“早听话不就完了,真蠢。”
男人干笑三声,像哭又像叹气,幽幽地回荡在大殿里:“是啊……是啊……早听仙尊大人的,就不会这样了……”
夏鸣到底没忍住,朝堂下瞥了一眼。
男人面如土色,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整个人抖得筛糠似的,背佝偻成一团,比方才那个挺直腰杆叫骂的硬汉,老了二十岁不止。他咧着嘴,两缕血丝从眼角滑下来,把眼睛染得通红。
自己迟早会有报应。这念头从心底翻上来,一团黑云似的压在她头顶。
男人突然开始抽搐,三息一次,手脚不受控地痉挛。他栽倒在地,脸上还挂着那诡异的惨笑,整个人像一只破了口的布袋。
“哦?”九歌尾音扬起,似发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站起来。”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男人像一只被扯断了线的木偶,一面抽搐着栽倒,一面又挣扎着爬起来,反反复复,直到断臂处的血一寸一寸凝干,最后一次摔下去,再没动过。
“呵呵。”九歌单手撑着面颊,狭长的眼微微眯起,喉咙里滚出一声低而快的轻笑。
夏鸣看着那张脸。眉眼弯着,嘴角翘着,可底下是空的——没有温度,没有血肉,像一具描画精巧的壳子,壳子里头蹲着一团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摁在案板上的鱼,翻着肚皮蹦跶了半天,竟第一次看清拿刀的人长什么样。
【蔚天。】她悄悄往心头那端探去。
【怎么了。】他的声音沉甸甸地落下来,缭绕在心底那股黏稠湿冷的异物感,被这道声音一照,顷刻间散了。
夏鸣狠狠吸了口气,把嗓子眼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下去,脑子这才重新转了。她开始往心里递话,顾不得理顺序,画面一股脑往外倒:【九歌……没有心。那个人杀了自己的孩子,她笑了,是真高兴,跟看了场好戏似的。】
蔚天在意的却不是这些:【还能扛得住吗?】
夏鸣垂下眼,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印,她没松开,反而又往里摁了摁。那点疼让她稳住了,语气里撑出一点轻快:【你陪着我说说话就行。九歌还在试我的本事,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嗯,随便聊什么都成,就是……别让我一个人待着。】
【好。】蔚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调子,【澄心域这件仙器,我初步理了理,发现它其实是藏在空间夹缝里的一座巨塔。你们现在都在塔里。这塔封得严实,只有靠某种特定机关才能打开塔门进出。】
他正不紧不慢地说着,花风忽起,夏鸣被卷离了座位,侧身跌进九歌怀里。
九歌环住她的肩,指腹沿着眉骨、眼眶、鼻梁一寸一寸碾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端详一件刚出窑的瓷器。她笑得极灿烂,眼底那点亮晃得夏鸣心里发毛。
“鸣鸣……”九歌低低叹了一声,声音里掺着餍足,也掺着惊叹,“你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惊艳的一件东西。”
若非耳边蔚天还在絮叨什么木牛流马、压力踏板、榫卯这些听不明白的玩意儿,夏鸣恐怕真会绷不住露馅。但她立刻接住了戏,拍了拍胸脯,下巴一扬:“娘!还要我做什么?保管给您办得漂漂亮亮!”
“好啊。”九歌的目光越过她,飘向远方,像在看堂下那排剩下的囚犯,又像穿过了宫殿厚重的门洞,望向了更遥不可及的什么地方。
“那就让剩下这些人,一个一个都跪下来,臣服于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