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的汤药倒入瓷碗,袅袅的雾气遮住沈遇秋颤动的双眸。
他手持托盘,将汤药端出伙房,师若淮就站在门外,看着他手里的那碗药。
师若淮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浑身泄力一般,朝着沈遇秋伸出手,低声说:“给我。”
“不……”沈遇秋后退一步,“我来。”
“给我……”师若淮的声音和她的眼泪,一起落地。
沈遇秋思忖再三,还是慢慢地把托盘递了过去。
师若淮眼神发木,差点端不住那碗轻飘飘的汤药。
她在这个瞬间竟然觉得,手里的药,重若千斤。
伙房到别苑的距离,不远,可是师若淮步子搓着步子,似乎想把这段路走出一生那么长。
汤药都已经从一开始的白雾袅袅变得沉寂。
这段路终于还是到了尽头,师若淮紧紧捏着托盘的边缘,抬腿迈进了小院。
陆淮此刻枯坐在回廊的栏杆上,听到脚步声,他欣喜地抬头,看向了师若淮。
那样热切的目光,像一柄利刃,直直戳进了师若淮的心窝。
她抑制不住地发抖,有种想把托盘掀翻的冲动。
可是沈遇秋看出了她的动摇,不动声色地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腕,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陆淮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沈遇秋触碰师若淮的手腕上。
陆淮即使失忆了,可是他不傻,作为男人,他看得出来沈遇秋看师若淮的目光里,蕴含着多少深情和缱绻。
明明他和师若淮不认识,也不该生出多余的情绪,可是看着沈遇秋触碰师若淮,陆淮还是从心底里迸发出不快。
他直接走上前迎接师若淮,难得不是冷淡的情绪,问:“发生什么了?你去哪儿了?”
师若淮抬起脸面对着陆淮,刚才距离太远,他没发觉师若淮的异常,此刻近距离面对面,他才看到,她双眼浮肿,眼睛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而且是哭了很久。
“你怎么了?”一些本能的关怀,冲破了陆淮此刻的认知,柔声问道。
师若淮胸口堵得慌,有种呕吐的错觉。
她甚至无法开口说出一句话。
这时候沈遇秋适时接茬,说:“没事,她被大当家训斥了几句。”
“这是重新熬好的药,喝吧,陆公子。”沈遇秋绷着面皮,尽量不让自己有多余的情绪,端起那碗药,递给了陆淮。
陆淮却压根不理沈遇秋,拿他的话当空气,而是盯着师若淮,执拗地问:“你怎么了?”
师若淮和陆淮四目相对,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她,她绝望地想,下一刻,只要他喝下那碗药,这双清亮的、带着柔情的眼眸就会彻底染上灰败。
他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陆淮这个人,就将不复存在。
她对陆淮的爱、恨,都会随着他的躯体入土,然后被埋葬。
她呼吸逐渐急促,思绪渐渐不由自己控制。
她不能再想下去,不然她会当场疯掉。
她咬着双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从沈遇秋手里把药碗拿过来,凑到了陆淮眼前,语不成调地开口:“喝,先喝药吧。”
她正在杀死自己的爱人。
这个认知像无数的刻刀,在她的心脏上一下又一下地划动,剥离她的血肉,露出一颗陡然无力,又丑恶的内核。
陆淮见师若淮对自己的悲伤闭口不提,即使心里失落,却也不再执着,听话地接过那瓷白的碗,点了点头,说:“好,我喝。喝完,你会告诉你怎么了吗?”
师若淮眼眶干涩疼痛,在陆淮的这些话里,陡然间聚满了泪珠,然后在陆淮惊诧的目光里,滚滚落下。
陆淮心口一阵刺痛,下意识伸手就想拉她的手。
可是沈遇秋比陆淮更快一步,直接把师若淮半抱在怀里,然后后退了一步,说:“你身体不舒服,我送你去休息。”
“师师……”陆淮开口喊她。
师若淮的脚步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陆淮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干什么,努力挤出一个和煦的笑,说:“你好好休息。谢谢你的药。”
说完,他抬手,仰头就要喝那碗药。
时间仿佛被无限延长,师若淮清晰地看着他的动作,抬手,张口,药碗就要凑到唇边。
那一瞬间,师若淮脑子里轰然炸开一阵轰鸣,她的动作快过想法,疯了一样尖叫起来,挣开沈遇秋,冲了上去,挥手打翻了陆淮手里的碗。
陆淮怔住,看向跌落在草地里的瓷碗,然后下一刻,师若淮哭喊着扑过来抱住他,失声痛哭,大喊着:“不要!不要!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