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滴……
……
她的血珠落入墨中,在上面荡出涟漪,随即被浓墨缠绕包裹,和师无妄的血缓缓搅合在一起。黑与红一层层交缠,最后不分彼此地揉成一团深沉的暗红褐色。
“写吧,把你们最想说出来的话,写上去,让我知道你们是否真的适合走入……这坟墓。”
坟墓……
崔又生下笔的动作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攥了一下,酥酥麻麻。
她拿笔的手微微颤动,左手指甲浅浅掐进掌心,片刻后舒出一口气,眼中的迷茫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村长垂着眼,目光直直落在她的指尖,古潭般的眸子里毫无波澜,像是早已料到,微乎其微地摇了摇头。
师无妄落笔没有半分迟疑,字字沉稳,顷刻间就已经写满。
他站在一旁,目光静静淌过她的眉眼、紧抿的唇、顺着下颌线滑到纤细的手臂,再落到她握笔的指尖,看着那只手在鎏金红纸上轻轻起落,看着她写下那些誓言。
崔又生在婚书的角落署下自己的姓名,重重一横,轻轻搁笔。她扭头和师无妄对视上,轻轻笑了一下,很快,转瞬即逝,但摄人心魄。
“拿过来吧……”
村长看着两份婚书,目光久久没有离开,反而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她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我年纪大了,劝不住,更拦不住。既然如此,便去吧。终究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你们一点一点去探索吧。”
长舒一口气后,她的声音更是沙哑,她慢慢睁开双眼:“我本不认同,可……谁让你是她的女儿,我唯一的亲孙女呢?”
奶奶?娘?
她在说什么?
我明明是个孤儿啊,我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什么娘,什么奶奶呢?
村长苦笑一声:“我已经失去你娘了,我答应过她的。”
浑浊的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崔槊好像又看见了当年女儿死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一个身量纤细的女子躺在母亲的怀抱里,气若游丝,可手却紧紧攥住母亲的衣袖:“我不认你了……我不认你了……你不许去找我的女儿……我不要她也被控制,我不要……”
想着,崔槊重重将金印盖了下去。
看着那个金印,崔又生心里没由来的恐慌。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套牢。
我不属于这里,我是从哪里来的,我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崔又生太阳穴那里的肌肉死死地往后拽,像是有根粗筋被人从后脑勺方向狠狠往后拉,越拉越紧,整张脸僵着。脑子没办法转动,一片混沌。
“又生……过来……到奶奶这来。”
崔又生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这就是一场骗局,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双膝一软跪在她面前,仰起头和那双沧桑的眼眸对视上。
下一刻,额头相抵。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暖流顺着额头流遍全身,那是独属于亲人之间的牵绊。
崔又生鼻头一酸,一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脸颊上滚落下来,砸在地面上。
她属于这里。
她属于这里吗?
门再次打开,崔又生仍然陷入一片混沌中,眼神空茫,浑身无力。师无妄稳稳上前,将她轻轻揽入怀里,半扶半抱着带她踏出昏暗的屋子。
崔长缨被崔槊叫进去,木门在她身后再次合上。
崔又生无意识地抬头望天,原本阳光明媚的天空此刻变得阴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师无妄收紧手臂,把她更紧地拥在怀里,暖意源源不断地通过布料渗进她的四肢百骸,厚重的云层也像是被这暖意拨开一个小口,微光隐隐约约透出,仿佛下一刻就要放晴。
崔又生怔怔望着那点光亮,心里刚浮现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轰隆——!”
一道震耳欲聋的巨雷炸响,银白的闪电在云层间疯狂穿梭,明明灭灭。
一道闪电劈向一座山头。
几乎在同一瞬,屋内传来崔长缨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崔又生浑身一僵,什么也没问,眼泪再次落了下来,她推开师无妄,跌跌撞撞推开那道木门。
闪电依旧在空中乱舞,屋内一下明一下暗,崔槊脸上的皱纹、合上的双眼,滚落到她脚边的拐杖,无一不昭示着:
她死了……
她刚刚找到的奶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