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明义死了,你就是下一任的掌门,你理应守护门派,保卫苍生!明义教你的全部都忘到九霄云外了吗?!”男人厉声喝斥。
“那你呢?师兄师姐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站出来,你为什么要化做一个,一个无坚不摧实则脆弱不堪的石像,”崔又生睁开双眼,双目猩红,“师姐师兄敬重你,不代表我会原谅你。”
“你一直是个胆小鬼,胆小鬼!冠冕堂皇、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崔又生一股脑发泄出来,像是要把沉寂多年的情感全部释放出来。
“够了,我不是来听你讲这些!我的决定还轮不到你来评判,”男人打断她,“你要是想让明义和无妄活过来,就给我乖乖听话。”
一句话,足够让崔又生哑火。
“让他们……活过来?”崔又生的眼泪还挂在眼角,喃喃,“你最好不要又欺骗我。”
“我岂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男人冷哼一声。
男人走上前,之前的事情毕竟是他不慎留下的罪孽,这些年他心里也是抱有愧疚,可这些愧疚在大义面前根本算不上什么。于他而言,那不过是一件小事,他能够容忍崔又生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已经是他独一份的偏爱。
他的语气难得柔和了一些:“又生,我知道你爱明义,爱无妄,所以见不得他们死去。我又何尝不是,我亲生的孩子至今下落不明,我的内心亦是焦灼。我们都冷静下来不好吗。”
崔又生偏过头,定定看着自己的手腕:“嗯……”
“世间至清至情的泪水,足够唤回失散者的灵魂。”男人拿出一个瓷瓶放在崔又生的手心,“又生,用你的眼泪告诉他们回家的路吧。”
崔又生下意识握紧瓷瓶,心里却翻涌着迟疑和不信任。
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本就是世间最无力挽回的憾事,真的只需要一滴眼泪就能让师姐师兄复活吗?
“把眼泪装进这个瓶子里,我会去处理。”
男人迎上崔又生不解的眼神,说:“唤回灵魂不仅需要深刻的爱意,同样需要滔天的恨意,这个世界上没有这么多极端的人,”他顿了顿,“如果你对我的恨意能够达到这种程度,那自然再好不过。”
崔又生垂下眼睫:“你真的希望我恨着你吗?”明明你只要解释一句,哪怕解释一句呢?
“那是你的事。”
崔又生把瓷瓶放在眼角,无声无息的眼泪流入,带着她对师姐师兄无尽的爱。
她把瓷瓶放在床边:轻声说:“师父,你带走吧,是我口不择言。”
男人长叹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嗯。”
男人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崔又生脖子像是没了支撑,软软瘫躺回床上。哪怕献祭没能成功,那一瞬间的痛苦也让她的筋骨如同散架一般。她没有力气动弹,侧躺着面对墙,蜷缩起身子。
师姐,师兄,你们当时是不是也很痛啊,一定很痛吧。
崔又生鼻梁发酸,一股滚烫的湿意冲上眼眶。她抬手捂住脸,指尖用力在额头刮出几道红痕。
鼻翼不停抽动,呼吸不通,她被迫微微张开嘴,泄出一丝破碎又压抑的气音:“哈——”
下唇被她死死咬住,不肯哭出声,整个身体在颤抖,眼泪从一只眼流到另一只眼,最后在枕头上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她在心底一遍遍苛责自己。她哪里还有资格委屈?哪里还能随便掉眼泪?怎么可以这么矫情,绝对不可以。
可越是强忍,鼻尖越酸涩,眼泪也越流越多。她喉间溢出微弱细碎的呢喃,带着哭后的气颤:“师姐,师兄,我好痛……我不知道哪里痛,你们帮帮我好不好……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强烈的情绪侵扰着崔又生的内心世界,身体又受着重伤,崔又生终究撑不住,意识渐渐昏沉,就这么蜷缩着、带着满脸泪痕沉沉睡去。
往后的几日,掌门以崔又生受伤为由,不允许崔又生踏出房门一步,更是勒令崔又生不许去找云峥的下落。她一直恹恹卧在床榻上。身子的伤痛迟迟未消,心底的悲伤更是在心头缠绕久久不消散。大多时候只是睁着眼望着墙壁,不言不语,也不愿与人多说一句话。这是她能做的唯一的对抗。
崔又生不吃不喝,也不让别人给她上药,灵玉灵珠小心翼翼陪着,却不敢多言,只默默守着。
那只装着她至情泪水的瓷瓶,被掌门取走后,成了她心底悄悄悬着的一点渺茫念想。她一边不敢轻信,怕又是一场空欢喜,一边又控制不住抱着一丝奢望。
万一呢?
日子就在这份沉默、煎熬、半信半疑的期盼里缓缓流过。
崔又生日日昏昏沉沉,浑浑噩噩躺着,早已分不清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意识一直陷在一片朦胧混沌里。
恍惚间,后颈被抹上清清凉凉的药膏,被来人温热的指腹慢慢揉开。
她眼睫轻颤,却没有睁眼。
“又生……”
师无妄温柔的嗓音低低萦绕在耳畔,温柔似水。
又梦到师兄了。她心里默默想着。
“又生……”那声音又轻轻唤了一遍,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掌心在她后颈缓缓摩挲,“不理理师兄吗?”
热的……
崔又生掀开沉重的眼皮。她想要撑起身,四肢却绵软无力,一只温厚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肩背,顺势将她稳稳揽入怀中。崔又生后背紧紧贴上一片温热坚实的胸膛,真实的温度透过衣料,炙烤着她的心。
是热的……
崔又生喉咙干涩发疼,声带肿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慢慢转过点身体,搂住师无妄的脖子,埋首在他肩窝,喉咙挤出破碎沙哑的气音:“师兄……”
崔又生哭到肩膀发抖:“我……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