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生,其实你不该回来,”崔长缨坐在床边,神色凝重,“这件事,不需要由你来做出牺牲,你只要离这里远远的,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崔又生挨着她坐下,语气平静:“我上次离开时,说的并非假话。”
崔长缨“扑哧”一声笑了:“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其中的内情,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如果你知道,你会痛恨这里的。”
崔又生看着她:“我知道,一旦我把我的鲜血注入结界,这辈子恐怕都难以脱身,是吗?”
崔长缨手指敲打床沿,垂下眼睫:“不一定,不过大差不差。想要彻底的摆脱,唯一的办法就是肉身彻底消亡。这算是什么解决办法?我绝对不让你走到这一步。”
这个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多,绝对不可能会只有这一种办法,崔又生相信只要认真找,一定能找到别的办法。
只是,她还有另一个问题要问。
崔又生看着她的手指,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保住结界,必须依靠崔家嫡系血脉,否则,结界就会崩塌,是吗?”
“没错。”崔长缨下意识回答。
崔又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一片祥和。
既然肉身死去才能脱离结界的掌控,那么母亲已经死了,结界应当是岌岌可危才是,怎么现在……好像没有那么危急,至少没有引起很大的恐慌。
除非……
崔又生转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崔长缨:“那为什么这个结界还完好无损?奶奶和母亲都死了,嫡系的血脉只剩下我一个,我可没有灌入我的鲜血来滋养。除非……我母亲没有死,对不对?”
崔长缨没想到崔又生居然猜的八九不离十,也不再隐瞒,沉默良久,道:“对。”
崔又生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抓住她的手,有些激动地问:“我母亲还在古墓里面吗?所以你们根本一点都不慌,要是我母亲真的死了,结界就该崩塌了,族人为了自保,不惜一切代价也会把我强行绑回来,不仅是你拦不住,我也只能任人鱼肉。”
崔又生越琢磨,越笃定自己的推论:“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敢用言语刁难,手段脆弱又可笑。这就说明,他们根本没到穷途末路的地步,所以才会被我三两句话轻易压下,是吗?”
崔长缨猛地抬头,随后低低笑了两声:“不愧是千帆的女儿,真聪明。不过她和死了差不多,只是肉身不会腐烂,残存一点灵识罢了。
崔长缨像是回想起了很不好的回忆,眼眶泛红:“一个人不能动,不能说话,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至少自由了。”
灵识?
崔又生敏锐地抓住这个词,崔氏一族目前来看,根本和修仙没有任何关系,没有灵力,又怎么会有灵识?
崔又生想起之前在古墓见到的那个男人,又结合晓春眠的话,她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小人物,细碎线索串成一条线。
“母亲变成这不生不死的模样,和我的父亲有关,对不对?” 崔又生一连串问题像倒豆子般脱口而出,“或许并非他本意,却实实在在造成了这个结果。我的父亲是修仙之人,对不对?”
“他在母亲濒死之际渡入灵力想护住她性命,却意外将她困在躯体里,让她肉身不腐、残识长存,永远被结界桎梏,是不是这样?”
崔长缨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终究是点了点头:“我们当年把千帆带回来,我说给你听的是,你的母亲吃了千杀丸,然后死了,可我没告诉你的是,你的父亲在她咽气的最后一刻赶了过来,把她救活了,也把她困住了……”
“你的父亲把千帆救活后,你奶奶就把他赶了出去,守了千帆好几夜,最后告诉我们把千帆带进古墓里,放进棺椁中。我看着她明明睁着双眼却还是要被关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崔又生垂下眼睫,敛去神色。
那现在,母亲的尸体很可能就在那个男人,也就是她的父亲手上,只是……
父亲把母亲带走这么久,没有人发现,那就说明结界没有反应,也就是说父亲还没有杀掉母亲。
换位思考,长年困在不死不活的牢笼里,死亡反而是解脱,若是换作自己,也愿意一死脱身。
如果是她,她也会直接杀了母亲。
她又想到了师姐,师姐一开始杀掉师兄,是不是也有这一部分原因?
“你之前说过,我的母亲是崔氏一族的翘楚……但为什么你们可以找到她,还能强硬地把她带回这里,”崔又生松开崔长缨的手,站了起来,“我母亲就是因为结界才要逃走,结界让她平庸,让她痛苦,所以她急于摆脱,急于离开。”
可是她忘记了,失去天赋的人没有办法逃出别有用心者的爪牙,所以她痛苦,痛苦于被掠夺,痛苦于沦为平庸。
崔又生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炊烟袅袅,思绪杂乱。
崔又生闭上双眼,缨娘嘴上一直心疼母亲,替她委屈、替她可惜。可她明明清清楚楚知道,母亲在古墓里过得有多煎熬。
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母亲一直受苦。说到底,她也是把我母亲困在这里的人之一。
但崔又生不能怪她。
崔长缨走上前,从后面抱住崔又生,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个懦弱的人,即使我再心疼千帆,我也不能拿全族的性命来赌。”
崔又生按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轻声说:“所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我离开这,永远都不回来,然后继续让我的母亲在古墓里用活死人的方式呆上几十年,几百年?”
崔长缨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崔又生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崔长缨:“我还能相信你吗?或者说……你相信我吗?”
崔长缨下意识回答:“当然。我再没有能瞒着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