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宋冬星下楼时邱盛泽正坐在餐桌前翻看着王仲文送来的文件。
王仲文坐在不远处喝粥,见宋冬星进来,刚要开口打招呼,对方已先一步走近,轻轻按了下他的肩膀,语气随意自然:“难得见你这么早过来。”
宋冬星转身进了厨房,瞥了眼蒸屉里的点心,回头看向王仲文:“要吃小笼包吗?蟹黄汤包,味道不错。”
王仲文下意识瞥了眼眉头微蹙的邱盛泽,一颗悬着的心还没落下,哪里有胃口吃东西。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宋冬星已经将一只白瓷碟放在了他面前,四只小巧精致的蟹黄汤包静静摆着,旁边还贴心配了一碟香醋。
宋冬星折回厨房,一手端着包子,一手拿着一杯冰水,特意坐到离邱盛泽最远的位置,还暗戳戳地想用碟子挡住冰水。
这小动作,恰好被抬眼的邱盛泽尽收眼底。
宋冬星今早醒来,总觉得忘了什么要紧事,隐约记得自己昨晚做了些出格的举动,偏偏细节一片模糊。本就心虚得厉害,被邱盛泽这平静无波的一眼扫过,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伪装险些当场崩裂。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冰水,转身去厨房盛了碗粥,就着包子慢悠悠地吃起了早餐。
王仲文的出现,让宋冬星猛然想起邱盛泽与他祖父的对赌之事。此前邱盛泽还被骗他说已经赢了,后来才知晓结果要等到年底见分晓,而眼下已经是十二月了。
邱盛泽低头签完最后一份文件,抬眼看向王仲文,声音沉沉:“除了研发部的方案,其余全部重做,尤其是营销部。新市场虽然取得了些成绩,但不是我们此时的核心市场。上次开会我已经强调过,要聚焦核心客群,明确公司战略重心,切忌盲目扩大营销范围。这种低级的逻辑错误,不该出现在这。我看德安不少人心浮气躁,但作为负责人,必须沉得住气。”
王仲文暗自庆幸有宋冬星在场,不然邱盛泽铁定要开会训人,他麻利地将餐具收拾进厨房,拿着文件快步离开。
宋冬星吃完饭,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一边喝一边翻看经纪人发来的消息。
消息说有位知名导演正在筹备一部古装动作片,男女主角已敲定,男二角色仍在筛选,经纪人已帮他争取到试镜机会,具体事宜让他去公司详谈。
宋冬星给经纪人回完信息,抬眼看向邱盛泽:“我等会儿要去公司,你今天是在家,还是要出门?”
邱盛泽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他身上,淡淡开口:“我跟你一起去。”
宋冬星疑惑地挑眉:“你去做什么?跟费知珩约在枫映见面?”
“嗯。”邱盛泽应了一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宋冬星本就心里有鬼,被他这一笑看得越发不自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指腹。迟疑片刻,他一边假装翻看手机,一边时不时瞟向邱盛泽,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咱们昨天怎么回来的?”
邱盛泽心底暗笑,面上却一派平静,故作疑惑地回:“坐车回来的,不然还能怎么回来?”
宋冬星轻轻应了一声,喝了口水,又试探着追问:“我没做什么吧?”
邱盛泽忍笑忍得胸口发闷,语气依旧平淡自然:“挺好的,怎么突然这么问?”
“没什么,”宋冬星含糊带过,“就是昨天喝多了,有点记不清怎么回来的。”
邱盛泽放下报纸,起身将两人的碗筷收进厨房,水流冲过掌心,他背对着宋冬星,拼命压着上扬的嘴角,漫不经心地开口:“断片了?还记得些什么?”看这模样,宋冬星分明是残留了些模糊的印象。
宋冬星望着他的背影,见他态度自然如常,暗自松了口气,想来自己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那些零碎混乱的片段,多半是醉酒后的幻觉。
“嗯,就记得跟喻芷他们玩骰子,后来跟陈嘉豪说要回家,再之后就没印象了。”
“以后少喝点,我说过多少次了。”邱盛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
“哦。”宋冬星应下。
九点多两人一同前往枫映公司,由邱盛泽开车。到了地下车库,宋冬星坐进副驾,随口问道:“怎么不开昨天那辆车?”
邱盛泽转头看他,眼底带着似笑非笑的意味,直看得宋冬星浑身僵硬,才慢悠悠地开口:“你不记得了?”
宋冬星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声音微微发紧:“记得什么?”
邱盛泽发动车子,淡淡道:“昨天你吐在车上了,我让人送去洗了。”
宋冬星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半,连连点头:“哦哦,这样啊,不好意思。”
邱盛泽见状,也不再逗他,免得他察觉出不对劲,温声安慰:“无妨,你想怎样都随你。只是酒要少喝,往后自己出去,更要记牢。”
“知道了知道了,”宋冬星连忙岔开话题,“你找费知珩有什么事?”
今天是个大晴天,车子驶出地库的瞬间,阳光透过车窗洒了进来,邱盛泽开口道:“聊聊加入先进材料、高端有色金属材料创新联合体的事。”
宋冬星疑惑,“现在是央企牵头,秉盛符合加入条件。你要拉上创和一起?”
邱盛泽笃定的说,“政策是导向,现在虽然是央企牵头在做,但是在未来要做好产业化、市场化、落地应用,真正主导产业链和市场的是民企。”
宋冬星问:“你的意思是,未来政策会偏向支持民企组建联合体?到时候你准备联合创和一起做?”
“嗯。除此之外,研发本身就是企业长期可持续发展的核心。秉盛旗下几家核心公司一直与高校合作,涉及领域广泛,可这几年我发现研发环节依旧薄弱。再者必须贯通上下游企业,形成全产业链布局,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我记得创和主攻合金材料?这一批联合体涉及的范围比以往广得多,秉盛不止这一个领域能参与,为什么只选这个方向?”
“这个是现阶段对我们最合适的。并不是秉盛加入。而是睿晟。睿晟目前业务稳定,但核心竞争力和创新能力不足,优点则是转化能力强、市场覆盖面广。选择这个方向,有利于睿晟开发升级产品,短时间内就能得到市场反馈。”
“德安如今市场体量不小,新材料对德安的发展不是更有利吗?”
“不行,德安的市场虽然在扩大,却稳定性不足,而且市场过分敏感,容易引发连锁反应。尤其国外市场对德安的认可度一般,一旦出错,好不容易开拓的市场很容易崩盘。”
宋冬星有些迟疑的问,“芯片行业未来发展不可估量,放弃这样的机会不合适吧?”
“也是无奈之举,德安内部如今问题很多。”
宋冬星好奇的问,“什么问题?”
“前期发展遗留的隐患。一方面业务繁杂,公司内部资源分散,研发优先级时常冲突;另一方面,传统业务和高增长业务矛盾尖锐,战略方向打架、资源争夺不断。德安现在最重要的是解决内部问题。”
宋冬星有些疑惑的说,“德安现在最突出的就是芯片板块,研发投入高、风险大,不跟老业务拆分,只会被拖累。遇到这类问题最优方案就是业务拆分,这还是你当初跟我说的,现在怎么犹豫上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宝贝。”邱盛泽轻叹一声。“设备、厂房、核心专利这些都是死物,重新划分界定不复杂。真正的阻力是在组织结构调整上,这是最影响公司稳定与产出效率的地方。而且业务拆分,势必会推高运营成本,放大财务风险,过程中还可能引发外部市场的信任危机。拆分后的新主体要想平稳运转,不管是资金投入还是时间周期,都不是小数目。林林总总牵扯太多,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办成的。”
邱盛泽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毛病,私底下给他起了一堆奇奇怪怪的小名,想起什么叫什么。宋冬星懒得搭理他继续问:“你其实还是想拆分。”
“嗯,之前跟淳堂哥聊过,他也认可拆分方案。”
“那研发的事,就先这么放着?”
“看看淳堂哥愿不愿意合作,不行再另想办法。现在搁置,日后恐怕就跟不上节奏了。”
宋冬星点点头,想起早上见到王仲文时悬在心头的事,犹豫了会开口问:“今天早上看到王仲文时我就想问你,你和你祖父的对赌,结果怎么样了?”
邱盛泽被他一问,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他沉默片刻,悠悠叹了口气:“营收没达标。”
“那你要怎么样?”宋冬星的声音瞬间轻了几分,小心翼翼地问。
邱盛泽语气斩钉截铁:“愿赌服输,听安排。”
短短一句话,如重锤般砸在宋冬星心上,他强装镇定但声音发飘:“怎么,准备联姻了?哪家的姑娘?”
邱盛泽存心逗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宋冬星短促地笑了一声,眼睛死死盯着邱盛泽,一字一句地问:“你认真的?”
邱盛泽立刻察觉出他的不对劲,侧头望去,只见宋冬星脸色惨白如纸,心头猛地一沉,心知玩笑开得太过,触到宋冬星的雷点了。
邱盛泽心道糟糕,忙一边靠边停车,一边解释:“星星,我逗你的。”
宋冬星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猛地拉开车门下了车,这里距离枫映不过就一个路口。
邱盛泽见状,立刻追上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星星,宝宝,别生气,是我的错,不该拿这事跟你开玩笑。”
宋冬星被他软话一哄,再也压不住大起大落的情绪,回手一拳狠狠砸在了邱盛泽脸上。
出手的刹那,他便后悔了,可拳头依旧结结实实地落在了毫无防备的邱盛泽脸上。
邱盛泽捂住脸,疼得半弯下腰。宋冬星慌忙想上前查看,双脚却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动作。
这是他第一次打人,打的还是如今自己最在意的人,心里既气他胡乱说话,又悔自己轻信妄动,愧疚夹杂着慌张,让他一时间手足无措。
邱盛泽熬过最初的剧痛,直起身看向他,问:“气消点没有?”
宋冬星眼睛通红,见他并无大碍,咬牙骂道:“你他妈耍我有意思吗?”说完,转身拉开车门,重重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