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冬星对露营,向来有着一套刻在心底的标准和流程。
在他的预想里,露营该是从海市整装出发,驱车数百公里奔赴山野,扛着沉甸甸的装备徒步抵达营地,亲手支起帐篷,用费尽功夫烧开的热水泡一碗方便面,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裹着睡袋将就两晚。
过程或许辛苦,甚至称得上折腾,可重要的不是舒适与否,而是极尽地贴近自然——听溪水潺潺,闻草木清香,背靠大地仰望星河,把整个人都融进山林晚风里,才算不负这一趟山野之行。
但这一切显然都不在邱盛泽的设想范围。
两人并非自驾,而是乘坐私人飞机从海市出发,落地后已经有助理备好车,就连从海市携带的行李物品,也全程有人帮忙搬运转送。
至于露营所需的一切装备,邱盛泽全托付给了张恒,用他的话说,张恒有经验,交给他省心又稳妥。
也正因如此,露营开始之前,宋冬星几乎没有半点参与感。如果不是为了做宣传,而且还有提前去探路的任务,宋冬星觉得还不如在家,这出来一趟净折腾别人了。
可当真抵达金溪营地,见到眼前的阵仗时,宋冬星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实在太过肤浅。费心准备装备算什么体验,这群人,才是真的会玩。
宋冬星和邱盛泽驱车抵达时,张恒和几位朋友刚到不久,众人正忙着从越野车上卸水上摩托和皮划艇,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说话声散开,瞬间让营地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其余人也陆续驱车赶到,原本寂静的溪边平地,很快聚了一群人。
众人分工明确,有人挑选平整的地面搭建帐篷,有人组装烧烤炉、支起折叠桌椅。
基础事宜收拾妥当后,大家便四散开来,喜爱垂钓的人相约拎着鱼竿选绝佳钓点,带孩子的大人陪着小家伙放风筝、捡鹅卵石,孩童清脆的笑闹声在山谷间回荡,一派热闹景象。
宋冬星在邱盛泽的耐心指导下,试着骑了水上摩托。只可惜眼下金溪水量不算充沛,河道宽度也有限,摩托疾驰时少了乘风破浪的刺激。
有个孩子带了一只棕色边牧,狗狗聪明活泼、亲人温顺,飞盘玩得极为娴熟。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为营地平添了许多鲜活童趣。
宋冬星扛着摄像机,从各个角度取景拍摄,收获了许多满意的画面。
简单吃过午餐,宋冬星、邱盛泽一行人便动身前往金溪上游。
此行一共五人,打头开路的是张恒的本地朋友叶青。叶青是资深徒步爱好者,对山路极为熟悉,一路边走边清理挡路的杂草灌木,还不时为众人分享一些野外常识。
宋冬星肩上举着设备,一心专注记录沿途风景,非但帮不上忙,还时常需要邱盛泽辅助,于是做引路标记的任务便交给了队尾的魏丰和卓远。
金溪上游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小队无法一直沿着溪水前行,越往上走溪边地势越崎岖陡峭,有多处因落差大而形成的小瀑布。
偶尔遇上难以翻越的陡坡或是危险路段,众人只能暂且离开溪水。在茂密山林间辗转绕行许久,才能重新回到河道旁。灌木丛生,枝桠交错,行走间难免磕磕绊绊,却也让沿途的风景多了几分原始野趣。
一行人一路走走停停,但凡遇上值得记录的风景,宋冬星便会架起摄像机全方位拍摄。嶙峋的巨石、倾泻而下的小瀑布、干枯的板栗壳、树上系着的引路彩带、队友穿梭林间的背影,还有各类不知名的花草,都被他一一收进镜头。
每当他专注拍摄时,其余人便会停下脚步,或坐在青石上喝水歇息,或轻声闲谈,倒也不觉枯燥。
将近两个小时的跋涉,众人终于抵达了此次徒步的终点。
那是一处相对平缓的高地,视野开阔,能将周遭连绵起伏的群山尽收眼底。出发前几人便约定好,寻得落差十米以上的壮观瀑布、发现水景之外的绝佳景致,或是徒步满三小时,便即刻返程。此前无人机已探查过整片山林,并未发现瀑布踪迹,众人心中的预期就是寻找一处视野绝佳的观景台。
虽说最终的终点和心中期许有差距,但短时间内能寻找到这样一处可俯瞰群山的地方已经很幸运。
宋冬星一路拍摄的素材早就足够了,后期剪辑绰绰有余,众人稍作休整,便沿着提前做好的标记下山。
下山的路轻快许多,仅用半个多小时,一行人便回到了山脚的露营地。
营地的人不少,其中两个带着孩子的家庭是叶青的朋友,纯粹是来凑热闹的,并不打算在这过夜。
此时两个小男孩正在营地嬉闹,一会儿跑到烧烤架旁讨要吃的,一会儿凑到水边看旁人玩皮划艇,身后跟着那只棕色边牧,三小只跑来跑去热闹不已。
张恒正与另外两人围坐斗地主,打得热火朝天,见几人归来,连忙扬声招呼,张罗着众人开饭,好让带孩子的能早些下山返程。
傍晚的山风带着几分微凉,众人围坐在桌旁,吃着热气腾腾的烧烤,闲谈碎语,惬意又放松。话题从身边嬉闹的孩子,延伸到子女教育,又从教育聊到行业政策,最后转而谈及公司运营与市场开拓,天南海北,林林总总,总有聊不完的话题。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营地架起了投影设备,播放着轻松舒缓的电影。几人凑在一起聊天打牌,欢声笑语在夜色里缓缓散开。
魏丰带了一架专业的天文望远镜,在场的人大多是天文外行,却都凑着热闹想要一探究竟。好在魏丰耐心十足,一边调设备一边讲解,倒让大家觉得颇有意思。
宋冬星在他的协助下,透过镜头看到了清晰的星座细节,只可惜他对天文知识一窍不通,魏丰耐心讲解许久他也没能记下多少。一番相处下来,宋冬星对魏丰印象极佳,此人温和宽厚、谈吐得体,全然不见浮躁和张扬。
卓远是小有名气的网络主播,此刻借着营地的灯光,在不远处开了直播。宋冬星顺手点开他的直播间,发现在线人气异常旺盛。
卓远吉他弹得好,歌声温润动听,说话风趣幽默,面对粉丝提出的各类问题,总能深入浅出地分享见解,从容又有分寸。
邱盛泽在外向来稳重成熟、亲和有礼,即便与张恒邀请来的众人初次相见,也能相谈甚欢。
宋冬星起初以为,张恒叫来的人必定彼此熟识,直到此刻才发觉,其中有些人,张恒自己也是第一次见面。
临睡前,宋冬星和邱盛泽躺在帐篷里闲聊,邱盛泽将在场众人的身份来历一一说给宋冬星听。
卓远与和卓鸣是堂兄弟,他父亲是一家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卓家一女一子,女儿嫁给了张恒的表哥,儿子没有接手家族企业,独自开了一家文娱公司,公司虽然名气不大,但卓远个人能力出众,未来未必不能闯出名堂来。
叶青原本是专业运动员,退役后组建了户外探险队和野外应急救援队,跟张恒是在一次户外活动中认识的,此后常有业务往来。另外两位带孩子的男士,一位是叶青的合伙人,一位是他发小。
魏丰家里跟邱家、张家有着常年的生意往来,三人相识多年。除此之外,营地还有两位本地人,一位是酒业公司的公子沈泉,家族企业在当地近乎垄断,人脉与资本不容小觑;另一位名叫李瑞,他兄长正是主管当地发展规划的重要领导。
宋冬星躺在睡袋里听邱盛泽细数各人的身份背景,默默梳理着彼此的关系,心中渐渐生出几分疑惑。这几人身份背景各不相同,关系看起来也十分松散。
张恒与本地几人之中,似乎只与叶青交情深厚,其余人大多是今日初次见面,而本地的几人之间,平日里也少有往来,维系他们的核心,唯有叶青一人。
宋冬星思索片刻依旧无法确定心中猜测,便将问题抛给了邱盛泽。
邱盛泽枕着双臂,侧头望着宋冬星在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眸,语气平淡:“咱们过来是干嘛的?”
“露营啊。”宋冬星懒洋洋地答道,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他另有所指,抬眼看向邱盛泽,“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聚在这里,其实是为了谈合作、找业务?”
“是,也不全是。”邱盛泽没有卖关子,缓缓解释道,“这次露营,对这里的大多数人来说就是张恒攒的局。他之前跟叶青说,有朋友觉得明镇风景不错,想来看看有没有发展机会。他们自然不会觉得张恒的朋友看中的是明镇。
所以这次来的人,自然是抱着有生意最好,没有也能拓展人脉的想法。像今晚已经离开的那两位,叶青的朋友确实只是单纯带孩子出来玩的,另一个人与李瑞是发小。
沈泉家的公司在本地根基深厚,别看在全国排不上名号,地方上的人脉与资本,绝不能小瞧。而李瑞的哥哥,主管着这边的发展规划。”
宋冬星问道:“所以他们以为,你就是张恒口中那个想找发展机会的朋友?我看你们聊了很久。”
邱盛泽轻笑一声:“对他们来说,是谁想做项目并不重要。”
宋冬星越发疑惑:“那他们真正看重的是什么?”
邱盛泽语气淡然:“张恒。当然,见到你之后,算是意外之喜。”
宋冬星有些无语:“张恒我能理解,我怎么就成意外之喜了?”
邱盛泽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宋冬星的脸颊,笑意温润:“你懂不懂你现在的含金量。”
宋冬星拍开他的手:“不懂,我有什么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