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早已傻了,呆愣在原地,像一墩木头一动不动。
“他爸你赶紧去啊!”
直到女人推了他一把,男人这才反应过来,可他腿已经抖如筛糠,还没走出门去就摔了一跤。
“妈,我去吧!”
还不等大人说话,女孩已经一头扎进暴雨中,直奔向村里拉小面包的那人家里。
那一晚,所有人都不知道是怎么上的车,最后又是怎么到了镇上的医院。只是记得,值班医生说,多亏了孩子洗胃及时,再晚一会可能人都能没了。
老太太一听,顿时双膝一软,跪在医生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夫,求求你救救俺孙子啊——他要是治不好,我就在这一头撞死——”
医生一脸为难去拉老太太:“孩子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今晚再观察一晚,没事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走廊里的三个大人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第二天,三个大人带着男孩回到家时已经到了下午。
男孩在医院打了退烧针,精神好了很多。手里的虾条刚吃了一半,就听到外面有狗叫声,不大一会门口木门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
妈妈在旁边,已经一把将他手里的虾条拿走,随手塞进了被子里。
不大一会功夫,女孩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女人一看到女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昨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让弟弟吃樟脑片呢!”
男孩在一旁耷拉着脑袋,知道昨晚惹了塌天大祸,心虚地看着女孩,一时间也不敢言语。
女孩喃喃道:“樟脑片是奶奶放的……”
女人强吞下一口气,紧接着一掐腰:“你还犟嘴!你弟弟都烧成什么样了,你都不管他!你要是对他上点心,他能拿樟脑片当药吃了吗!”
女孩死死咬着嘴唇:“我给他拿退烧药了,就放在他旁边……”
“你个死丫头还敢撒谎!”
女孩一张脸已然通红,她不由分说,扯着女人就跑到了东厢房。
“不信你自己看!”
两人进屋一看,果然,在男孩的枕头旁边,有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白色药片。
不知何时,一家人已经都凑了过来。
女人顿觉有点难堪,又不肯低头,只指着女孩骂道:“你都知道他都烧糊涂了,你不顾着她,当时干什么去了!”
“我……我当时在写作业……”
门口的老太太一瞅这架势,火气也跟着冒出来——
“你把药拿过来,就不会喂你弟弟吃了!你要是细心点,能出这么大的事吗!”她越想越来气,又忍不住抱着男孩哭了起来,“我就说女孩读书有啥用,这下可好了,差点把小胜害死了!俺孙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可叫我怎么活啊——”
一时间,女孩身子肉眼可见地抖起来,一张脸已然红得不正常。她随手抄起桌子上开封的那一袋樟脑片,一把扔到老太太脸上。
“我都说了,是奶奶放的樟脑片!凭什么都来怪我,没有人说奶奶!”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怒火中烧,顿时站了起来,就要去撕扯女孩。
啪——
女孩滚烫的脸上却先迎来一个响亮的巴掌。
不知是这一记耳光力道不够,还是她已然麻木了,她竟然感觉不到疼。
男人在一旁恨不得再补上一脚:“谁他妈让你这么跟大人说话的!”
女孩一指畏缩在一旁的男孩:“他——发烧了是我给他端水端药敷毛巾!中毒了是我推着他去的卫生所!跑出去找你们找车也都是我!”
眼泪从她的眼角汩汩淌下。
一旁的男孩见惯了她从小就是个硬骨头,打死都不掉一滴泪,这一刻也不由得跟着大人一起怔愣住。
“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你们总欺负我!凭什么!”
女孩不要命一般,这一句喊得声嘶力竭,眼泪一瞬间大滴大滴地滚落到地上。
“凭什么!就凭我他妈的是你爹!”
男人“哐”地一脚踹过去,女孩向后退了几步,最后一个没站住,扑通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上。
“别装死,他妈的给老子起来!”
可地上的女孩却一动不动。
一旁刚退烧的男孩此时已经吓傻了,他见识过女孩挨了无数顿揍,她每次都能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爬起来……这一次她……她不会是死了吧?还是因为救他……
他不由得缩到母亲身后去。
“我倒是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老太太说着,上前去扒女孩的脑袋。当手碰上她脸的时候,她不由得叫了一声:“我的天老爷,这么烫啊!”
男孩眼睁睁看着父亲将女孩抱到了堂屋的炕上,接着大人们便各自忙去,似乎将她遗忘了一样。
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察到,她可能真的会死。这个家里以至于他,可能真的会彻底失去这个人。
他像想起了什么,忙跑到东厢房,拿走枕头边的退烧药和已经干了的毛巾。他打湿了毛巾敷在她的头上,又在她的旁边放好那片退烧药。
他脑子里不断回响那句话——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
第一次,他有点怕,又有点愧悔。
如果她真的死了,那他,是不是就是害死她的凶手?
林东胜随着林半一起坐到梧桐树下的凳子上,晚风拂过,她的发梢略过他的脸。
“我还记得,那次你烧到第二天才醒过来,一睁眼就要水喝。”
林半淡淡道:“是吗,我都不记得了。”
林东胜仰起头:“说实话,那时候我就在想,我欠你一条命。”
林半沉默稍许,声音里依旧没有一丝波澜:“都过去了。”
夜给天空泼了一层浓重的墨色,一时间,空气中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偶有夜鸟两声低啼,转瞬又归于寂静。
半晌后,当林半站起身,打算打道回府歇息时,林东胜忽然开口。
“大姐,你……恨咱爸吗?”
林半刚刚迈出的脚忽地一滞,她眸中如夜色般晦暗不明。
半晌后,才听到她没有半分温度的声音。
“我也不知道。”
林东胜也已经站起身:“大姐……不管怎么样,我都想求求你,救救咱爸……”
林半转过身,如月色一般冰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要在他脸上挖出什么一样。
“嗯。”
接着转身就要离开。
林东胜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大姐,其实,今天我听到了一件事,是纪松林的。”
林半这才抬抬眼皮,有了几分兴致:“什么事?”
“他们说,纪松林好赌,就在一个礼拜以前,他一上头,一晚上输了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