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林半稍微一顿,“还在找你女朋友吗?”
一截烟灰轻轻落地,转瞬便与脚下的湿润的污泥混为一体。
“找,我一定要找到她。”
林半微微一怔:“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年零三十五天。”万文韬似乎觉得气氛过于严肃,调笑道,“那你跟边哥又认识多久了?”
林半瞥一眼正在走来的边言:“不记得了。”
万文韬见状,忽然打趣道:“姐,你不会是在生边哥的气吧?”
林半把烟头往地上一捻:“什么乱七八糟的。”
边言已经走到两人眼前。
万文韬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片刻,忽然脸上荡开一抹坏笑,十分有眼力价地拿着半截烟屁股,若无其事般地走开了。
边言也听了一耳朵去,站在林半身后:“怎么了?”
林半抬起头,又觉得仰视这个姿势格外别扭,便索性站起来身。
“跟你没关系。只是心里有点不太舒服。”
边言微微偏过头来:“因为纪凡西?”
林半轻轻颔首,半晌才道:“你说她后悔回去吗?”
边言不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都说爱她,喜欢她,最终的代价却都要由她承担,他们甚至从来都不关心她真正想要什么。甚至我都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让林东胜知道她在朱老师家,她就不会回去……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河面水汽重,连空气都比别处凉。
河水滔滔,前赴后继,谁都不会料想,一个月前这条河都险些干涸掉。
“你信命吗?”边言忽然道。
林半一怔。
她偏过头去,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入眼帘。
边言不等她作答,继续道:“或许,在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她已经认命了。”
林半转过头去,墨色在眼前铺开。
风扬起她柔顺的长发,烈烈张扬,全然不似十五年前那头满头枯如稻草的黄毛丫头。
那时,有人告诉女孩:“这就是你的命,认了吧。”
可她偏偏就是个硬骨头。
她擦干眼泪,连夜偷跑出山,蹭着火车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晋海。
衣衫都不合身的少女,与城市的光怪陆离显得格格不入,一下车她只觉目眩神迷。
这里的人行色匆匆,完全顾不得家长里短;
这里的高楼大厦,连山上最高的树都望尘莫及;
这里处处是冰冷的钢筋水泥,寸土寸金,连草地都会自动换算成人民币。
她捏紧了兜里的十块钱,实在饿极了,才鼓起勇气走到一家杂货店里,拿了一个最便宜的毛毛虫面包,一块钱。
蹲在街角,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面包。
面包有点干,可吃到嘴里甜丝丝的,她尽可能多嚼几口,让每一口都“物尽其用”。
就着自来水,半天,肚子终于有点存货的感觉了。
她拿着剩下半个面包,恋恋不舍地用包装袋包好,放到随身的口袋里。
车水马龙的城市,从不在乎哪个角落又多了一个女孩。
她路过一处服装店,巨大落地玻璃上,反射着她那张干瘪的脸,在繁华的背景下显得如此突兀。
她轻轻挺起腰。
“从今以后,你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你的命,只能你自己说了算。”
*
几个人从镇上的跨河大桥边出发,驱车一路赶回林家时,早已是凌晨时分。
过不了多久,天就要放亮。
万文韬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姐,边哥,你们快回屋休息吧,我就去不打扰我东胜兄弟了,在车里眯一会。”
林半却没挪动地方:“还是你们回屋休息吧,我在车里。”
边言知道林半是因为回不去堂屋。
“林半,你去西厢房睡。我和文韬在车里休息,这样安排最合适。”
林半要推却,万文韬却毫不客气,跑到主驾门口一把将林半拽了出去,跑回后排随手带上车门。
“别偷看我们男人睡觉。”
林半欲哭无泪,只能作罢,认命地蹑手蹑脚去了西厢房。
她看着床上连个多余的褶都没有,在原地站定,迟疑半晌。
算了!
明天就要回去了,她索性也不顾及边言洁癖不洁癖的,反正过了今晚哪位老先生也不会再踏足这张床。
她大喇喇地躺倒在床上,不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林半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
她顺手准备一把按掉闹铃,脑子转了一瞬,忽地反应过来是来电响声。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
“喂——”
“喂,林——林半,是我,周志辉。”
林半刚想问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可大早晨的,她也不想破坏一大早的好心情,索性便不提,只懒洋洋地含糊一句:“有事?”
周志辉在电话对面却全然不在意,他难掩愉悦,声音轻松道:“今天你什么时候出发?一起啊?”
林半几乎条件反射地反问一句:“啊,你是要搭车啊?我得问问……”
“不是,我开车了,载你一起,正好顺路。”
林半眼皮直打架,恨不得赶紧挂了电话,不咸不淡地道:“哦,谢谢,那倒不用了。”
周志辉还要说什么,却被林半打断:“没什么事先挂了。”
正要挂断电话,电话另一头忙不迭道:“那你小心点……”
林半心想,不就是不搭你的车吗,怎么还玩上威胁了?只觉无聊就要挂电话。
电话那头紧接着道:“他们都放出来了,还有那个纪松林。”
林半的睡意顿时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