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指把它们拢到耳后,动作机械而安静。
“我知道了,等会会收拾。”
姬子旭知道她现在不是真的在交代注意事项,她只是在找话说。
陆峥这个人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面对沉默的姬子旭。
两人之间一旦有超过三秒的空白,陆峥就会开始用指令和交代来填满它。
那些话听起来冷硬,听起来像命令,但姬子旭知道那是陆峥唯一会的、和女儿相处的方式。
她不会问“你累不累”,不会说“你辛苦了”,她只会用“你等会别做什么”来替代那些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姬子旭很早之前就学会了识别这一点,但这不代表她能被这种语气安慰到。
她只是习惯了。习惯性地听着,习惯性地点头,习惯性地用沉默作为回答。
她没有转头看陆峥,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审视和某种不耐烦的打量,像在确认她这副“没睡好”的样子会不会露馅。
“你吃饭了没有?”陆峥忽然问。
“吃了,飞机上。”姬子旭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了谎。
“飞机餐能吃饱?”
“能。”
陆峥果然没有再追问。
她打了右转向灯,车辆变道驶入高速。
姬子旭看着那些缓缓后退的行道树,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她发高烧到四十度,陆峥连夜叫人把她送到医院。
那天晚上陆峥坐在急诊室的塑料椅子里等化验结果,等了一整夜。
姬子旭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陆峥坐在那里,大衣没有脱,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攥着挂号单,指节发白。
她什么都没说,没有握姬子旭的手,没有摸她的额头,只是在医生过来说“没事了,烧退了可以回家”的时候站起来,简短地说了一句“好,我们走”。
后来她们从医院走回家的路上,陆峥走在前面,姬子旭跟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
那时候姬子旭十五岁。
她看着陆峥的背影,看着路灯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落在结了薄冰的砖地上。
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真的不会说软话。
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在女儿生病的时候握住她的手。
她只会坐在医院里攥着一纸挂号单,脊背挺直,一整夜不闭眼。
那天晚上姬子旭回到家,钻进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陆峥爱她,只是用了一种她永远不知道怎么接住的方式。
陆峥没有再说话。
安静了二三十分钟,她打了右转向灯,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街道。
晨光终于开始从东边泛起来了,灰白的天际线上染了一层淡橘色。
街边的早餐铺子已经亮起了灯,蒸笼冒着白烟,包子铺的老板在门口揉面,动作熟练而麻利。
姬子旭看着那些人间烟火,胃里又翻了一下。
她饿,她根本没吃下去飞机餐,但她现在也不想吃任何东西。
她脑子里转着太多东西。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念头压下去,先处理眼前的事。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是旧式的独栋小楼,灰砖墙,铁艺院门,藤蔓植物从墙头垂下来。
这里是陆峥和楚姨的家,姬子旭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四年,后来搬出去了,但每周末回来吃饭。
她认得这条路,认得每一棵梧桐树的位置,认得拐角那个邮筒被谁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
车在院门前停下。
陆峥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打开,她开车进去,停在院子里的车位上。
发动机熄火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了。
姬子旭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副驾上,看着那扇白色的大门,门边挂着一串风铃,陶土的,是楚子妤小学手工课上做的,已经褪了色,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愣着干什么?”陆峥已经下了车,站在车外看她,皱着眉。
“进去。”
姬子旭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站了起来。
晨风裹着院子里的花香扑过来,是月季,沿着院墙开了一排,粉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簇簇没睡醒的小灯。
她跟着陆峥走到门口,陆峥从包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