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驾驶座里的人似乎也刚刚从电话里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车前这个站在斑马线上的、短发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
宋挽舟在驾驶座上喘了口气,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她开车这几年从来没有撞过什么,更别提是撞人。
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交警、保险、赔偿、纪千星如果知道了肯定会用一种“你看你果然不行吧”的表情看着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喂?喂?宋挽舟?你在听吗?你撞人了?喂——”
宋挽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副驾座椅上。
她推开车门,一条腿先迈了出来,穿着一双尖头的浅口平底鞋,然后是另一条,然后整个人下了车站到了夜风里。
她比宫云岫矮了小半个头,亚麻灰棕色的大卷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小巧精致,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外套,里面是白色吊带,下面是一条浅色牛仔裤。
脸上的妆应该是派对妆,亮片眼影在车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看着宫云岫,宫云岫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互相打量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宋挽舟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还没从骂人模式切换过来的、残留着一点焦躁的小尾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要装作自己其实没事。
“你——你过马路不看灯的吗?红灯你——我刹住了。”
宫云岫看着她。
她的情绪很平稳,酒精在血液里匀速流动着,把她平日里那些职业化的“先搞清楚情况再说”的防线磨薄了一层。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看斑马线那头的信号灯。
红灯,清清楚楚的,在夜色里亮着。
“红灯。”宫云岫转回头,看着宋挽舟。
“你刚才开车看红灯了吗?”
宋挽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确实没看到红灯。
她刚才在电话里骂纪千星骂得正起劲——“你自己不会叫车?你那么大一个千星集团董事长你下飞机连个接机的都叫不动?我好不容易攒了个局正准备找乐子你就给我打电话说‘我在机场你过来接我’——你是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偏了,目光从前方道路上移开了一瞬,等再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我没注意。”宋挽舟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那姿态与其说是在认错不如说是在“我承认我有一点小失误但你不至于站在这里跟我抬杠吧”的边缘试探。
宫云岫看着她。酒精的作用让她平常会压住的那些小脾气翻出来了一点,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得往上滚了半圈。
她本来可以就这样走了。
既然没被撞到,对方也刹住了,这事儿就不算大事。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格,最多拍张照留个证据,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她今天喝了酒,刚才又在酒桌上被问了一通催婚和相亲的事,让她想起了那些曾经被人反复盘问“你怎么还不结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你条件这么好别挑了”的烦躁感像一条被压在水底的鱼,现在正慢慢地浮上来。
而面前这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还在抬着下巴看她。
“你‘没注意’。”宫云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像在审合同条款一样的挑剔。
“红灯看不见,人看不见,那你开车看什么?看手上的手机?”
宋挽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傲娇劲儿上来了,一方面她确实理亏,但另一方面她最烦被人用这种“你懂不懂规矩”的语气教育她。
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然后开口了,声音里那点刚才的迟疑已经没了,换了一层薄薄的刺:
“阿姨,我刹住了好不好?你又没受伤,绿灯走红灯停的规矩我比你清楚,我就是刚才没注意了一秒钟。你没必要这么较真吧?再说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宫云岫。
短发,深色衣服,不化妆,表情认真得像要给她开罚单,看起来比她自己的年龄要大一些。
宋挽舟的嘴贱心软的那个开关被拨动了一下,她接上了后半句:
“再说了,这么晚了,你就别学我们年轻人出来嗨皮了行不行?这一片晚上车本来就多,你走在斑马线上踩个红灯,万一哪个司机分神了呢?早点回家跳个广场舞、吃点肾宝片回家早睡,多好。你往这大马路上一站,我万一没刹住你多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