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士。
我和他不一样。
我不是魔术师。我是那种半夜从舱房里摸出去、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别人的血的人。
毕竟,我和他每次相见,我都不是什么正面的形象。上次在须加贺的城堡里,也是在他的阻止下,当着他的面把史考兵焚尸灭迹的。
可是他此刻还是在照顾着我,要求跟我合作。这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
毛巾擦到我脖子后面的时候,我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那不是晕船。那是脑子里那根针又挑了一下——很尖,很短,然后往深处钻。我眼前彻底黑了半秒,等亮起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了床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快斗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他大概是把我的脖子托住了——隔着那条毛巾。毛巾是干的那一头。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不想直接碰我。
“别叫医生。”我说。
“我没打算叫。”
我闭上眼。
脑子里的那根针又开始挑。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我听见他起身,拉过椅子,坐在我和门之间。
那把椅子既挡住了门,也是这间舱房里离床最远的一个角。一举两得。守着我,也防着我。
他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我太熟了——是随时能站起来的姿势。
我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最后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确实值得他这么防。
我昏沉地想:这小子倒是会挑位置。
翻了个身,身旁空荡荡的,原本应该有个戴眼镜的臭屁小孩在我身边躺着才对。那个人的被窝里总是热乎乎的,半夜我很喜欢偷偷把冰凉的手和脚伸进去取暖。可现在,空落落的。
迷迷糊糊间,我睡着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一条走廊上,很窄,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尽头有一扇门,门里飘出咖喱的味道。
小兰在厨房里喊:“饭好啦——”
我站在原地,没敢过去。
我听见自己说:“我回来了。”
我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兰拿着锅铲走了出来,笑容灿烂的对我说道:“洛森!你去哪里啦?快洗手来吃饭啦!”
……
我醒过来了。
不知道几点。舱房里很黑,只有海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晃得像水。
快斗躺在一旁的小床上睡着了。
他没脱衣裳,身上套着外衣。头歪向一边。毯子滑到了地上,露出肩膀。夜里海上冷,他的肩膀缩着。
小床离我隔着大半个舱房。他挑了这个位置,然后睡着了。
我心里不太舒服,心想怎么他连睡着了都是背对着我的。
我在黑暗里看着他的脸。
我知道这样不对。可我停不下来。
海的光每隔几秒就从他脸上扫过去一次,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我能看清他的眉毛、鼻梁、他嘴唇抿起来的那条线。暗的时候那张脸就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我很熟。
我想起很多乱七八糟的事。想起毛利事务所二楼那扇总是关不严的窗;想起他对我失望又痛心的样子,赶我走的语气;想起我把剪刀扎进自己大腿的时候,他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想起他蹲下来仓皇失措的按着我的伤口,手一直在抖,嘴上却还在教训我。
他现在在哪。
灰原说他刚结束黄昏别馆的案子,正在四处找我。他大概以为我死了,或者以为我跑了。他不会想到我正坐在一艘开往美国的船上,在半夜三点盯着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发呆。
我忽然很想听见他的声音。
一句也好。
可我要去美国,黑羽盗一出现了,我必须要调查清楚,我们不能一辈子都当一个小孩。
我的手在被子里动了动。
我把手抬起来,伸出去。指尖悬在他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方,却又停住。
大概三厘米,我在那三厘米里待了很久,久到手开始发酸。
然后我把它收了回来。
因为这不是他,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很坏,可我还没坏到把一个人当成另一个人的替身。
低头,我又看见了地上的毯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想这个——他明天会不会感冒,会不会打喷嚏,会不会在我需要他跑腿的时候跑不动。
然后我发现自己已经伸手了。
我把毯子从地上拽起来,抖开,搭回他肩上。我的手指碰到他的后颈,他的身体很凉。我把它掖了掖,掖到他下巴底下。
做完这一切,我愣住了。
我盯着自己的手。
——我他妈在干什么。
我发现我真的好像变了,以前的那个酩悦不会干这种事。
以前那个酩悦会干什么?她会先数清楚这屋里有几个出口,会确认他的睡姿里有没有藏刀,会在他醒之前把他身上每一件能成为筹码的东西记下来——包括他现在这个毫无防备的后颈。
可我刚才给他盖了毯子。
海面被月光照的波光粼粼,一如我的心一样,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