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星号开船的那日,风很好,潮水也正。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海面上浮着薄薄的晨雾,雾里的桅杆一根一根立着,像一片还没醒的林子。奥罗拉背着行囊走在码头上,靴子踩过木板,发出笃笃的声响。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
奥罗拉天不亮就到了码头。她以为自己是最早的,可码头上已经有人了。
爱丽丝、玛丽和克莱尔站在栈桥边。她们是昨夜从兰德赶来的,骑了一夜的马,头发上还带着风霜。玛丽看见她,把马缰往桩上一拴,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一路平安。”玛丽说,“写信。”
“嗯。”奥罗拉说。
爱丽丝走上前,把一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说是她自己晒的干粮,加了糖的,路上饿了垫垫。她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烤得焦黄的干粮饼,闻着有糖和麦子的香气。她想起爱丽丝在旧屋灯下回信的背影,想起她说“我写的守灯女孩,灯是你点的”。她把布袋收好,说:“我路上吃。”爱丽丝点了点头,退到玛丽身后。克莱尔站在最后,没有上前。她只朝奥罗拉点了点头,抬起手,挥了一下。
“回来。”克莱尔说。
“嗯。”奥罗拉说,“回来。”
码头的另一侧,史密斯小队远远地站成一排。他们没有走近,也没有喊话。史密斯站在队首,朝她行了一个军礼。行完礼,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跳板边上,说:“那本手记,我会一直记下去。你路上看见了什么,回来讲给我听,我替你记进册子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平时一样硬邦邦的。奥罗拉却听懂了。她朝他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人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像是在送一位出征的人。
奥罗拉朝他们弯了弯腰。
观星老人的学徒挤过人群,跑到她面前,把一卷新星图塞进了她手里。学徒喘着气说:“老师让我带给你。他说,海上认星,要用海上的星图。这是他连夜赶着画的。”
奥罗拉展开那卷星图看了一眼。图上画着大陆东岸上方的夜空,星与星之间连着细线,注着看不懂的记号。她收好星图,朝学徒点了点头:“替我跟老师说,我会看着它的。”
学徒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回去。她上船前,船主在跳板边问她,去大陆做什么。她说,去找一个答案。船主说,答案这种东西,船上没有。她问,岸上有吗。船主想了想,说,岸上也没有,得自己找。她笑了笑,说,那我上岸去找。船主没有再问,只往跳板边让了让,让她先走。
船工在船上喊了一声:“开船了!”
奥罗拉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三个人还站在栈桥边,史密斯小队还列着队。她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上跳板。
晨星号缓缓离开码头。船身破开水面,往大海深处驶去。
奥罗拉站在船尾,看着埃尔顿王国的海岸线越来越小。
码头上的人影缩成了几个点,海港的屋顶缩成一条线,然后那条线也慢慢变细,沉进海平线里。她望着那片越来越远的海岸,心里没有难过。她只是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在心里送别。
弗约登的峡湾。冈底亚的山影。兰德塔楼的尖顶。
它们没有真的出现在这片海面上,可它们在她心里,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沉到海平线以下。她知道,等她再看见它们的时候,就是她回来的那一天。
第二日,船主在船尾指给她看航向。他说,顺着这股洋流走,顺风的话,十来天就能看见大陆东岸的陆地。她问,洋流是观星老人说的那条吗。船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也知道洋流。她说,一个老观星的人告诉我的。船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航程中有一日,一群海豚跟着船跑,在水里翻着白肚皮,跑了大半个钟头才散。水手们都说这是好兆头,说海豚送船,船一路平安。她站在船边看了很久,看着那些海豚跃出水面又落回去,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
头一天的午后,她在甲板上被浪晃得有些晕。水手看见了,教她盯着远处的海平线看,说这样能压住晕。她试了,果然好些。她坐在船帮边,掰了半块爱丽丝的干粮饼,就着水吃了。饼是甜的,她吃了一口,想起爱丽丝在布袋上系的那个结,还是她从前在宿舍教过她的系法。
出港那一段,海水还是浑黄的,带着河口的泥色。到了下午,船走得远了,水色渐渐变深,先是一层一层地蓝起来,最后成了一整片望不到边的深蓝。她趴在船舷上看那水色变化,看了很久,觉得海像是慢慢把她从熟悉的世界里接了出去。
她一直站在船尾,站到海岸线彻底消失,才转身回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