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看一眼茉丝，茉丝没看她，茉丝俯瞰着悲伤而愤怒的信徒们。

“女神会惩罚他们的。“茉丝说。她的声音是如此的特殊，似乎触动到每个人的心弦，瓦尔加知道，奈芙在人群里，这是奈芙在帮助茉丝。

更多的人被鼓舞了。

“我爸爸走之前，还说那晚货多，会有额外的奖金，他说发了奖金就能还科勒家的高利贷了——利息那样高，催逼的那样紧！但他没办法，他要给我奶奶治病！“

“现在他和我奶奶都死了——死在他们手里！！他们！还要我们还钱！“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扔出了一块石头，但是没有砸中，他又抓了一把沙子砸过去，自己被沙子迷了眼，眼泪流了出来。

第一块石头没砸中，第二块也没有，第三块也没有，但是接着，好几块石头都扔出去了。

他们平时怎么敢对这些人动手呢，他们高高在上，甚至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这些人，他们甚至连去圣殿都会羞愧于自己身上的味道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衣衫啊……

可是他们也是人啊，虽然他们不敢发声，但在沉默里，他们也会愤怒，会憎恨，会咬牙切齿发誓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那他们就要！

现在这一天来了。

贵族们呢，贵族们挤在愤怒的平民中，虽然不适，虽然不满，但他们也觉得痛快。

他们的亲朋好友被杀死了，他们就看着他们死在他们面前，科勒家的人逼迫他们看。

然后他们的产业被掠夺了，他们不能说话，因为他们看到了说话的人的下场，看到了他们的血！

他们不想也被科勒家灭门，只好保持沉默，可是在沉默里，他们也愤怒，也憎恨，也咬牙切齿发誓如果有一天……

在这个狂热的复仇群体里，他们忘却了自己身份，记起了自己的仇恨，也接过了身边人递来的石头，伸出了自己的胳膊……

这一刻，在这个群体里，他们没有身份的差别，他们都只是在神给予的机会下，复仇的人们。

——不合法，世俗的法典绝对不会允许他们未经帝国的审判就因为私仇处决了大贵族和这一家子人。

因此，在世俗的法律里，他们全都是共犯了，他们共享了一份狂热而光明的世俗之罪，在彼此对视的眼神中，他们的情绪飘飘然的上升，对自我身份的认同也无限的趋同。

是的，我们是繁荣之神的信徒，我们奉了女神的法典，对这些罪大恶极的人降下了神罚。是神通过祭司允许了我们的！

就连行政长官也在这里，他能说什么，他没有阻止，他就也是共犯了！

不，不是共犯，他们只是在复仇啊。

世俗的法律不允许，而女神宽宏大量的接纳了他们的恨，允许他们为自己的委屈发声。他们是女神的信徒，遵循女神的法度有什么不对？

他们哭泣着，哭死去的亲友，哭损失的家产，因为他们终于可以哭，而不必担心因为哭泣招致报复甚至死亡了。哭完了，他们就可以轻松一点的继续过自己的人生了。

奈芙悄悄地离开了人群，瓦尔加来到她身边。她看到奈芙站在海边上远眺。

阴云已经消失了，不知何时，日头西沉，落日悬在蔚蓝海平面上，远处是浅浅的紫罗兰色，而其上，是胭脂似的浓烈的火烧云，红日像融化在了天幕和海水中，一天一海都是浓烈的金红，壮观极了。

瓦尔加没见过这样的风景，因此情不自禁看呆了。

“好看吗？”奈芙问瓦尔加。

瓦尔加点点头：“我以前从没见过海。”

“痛快吗？”奈芙又问她。

“也许，”瓦尔加说，“我不知道，我想肯定是痛快的。”

瓦尔加不知道，因为她幸运又不幸运，她每一次都自己反抗了施加于她的压迫，因为她遇到了奈芙，她离开了世俗的结构，去到了奈芙身边，在这个被魔神庇护的小国度里，她能够尽力发挥自己的本事，凭本事，而不是凭身份带来的资源活着。

可是现在，这些人不能，平民之上有贵族，贵族之上还有大贵族，大贵族之上又是皇都的圈子，皇都的圈子里，终点似乎是皇帝，可是皇帝也还是生活在神祇的阴影里。

就连奈芙自己，也仍然还生活在晨星制造的困境里，她核心里的裂缝随着对她的信仰增多而扩大。

“我曾站在山巅，看万里之外的黑山上蜿蜒的殷红山脉……那也是很美的，那是属于我的国。”

瓦尔加对奈芙说：“我相信您也会给我们一个美丽繁荣的地上神国。”

她也曾经仰望天幕，日月星辰之上永远光明的宫殿，也是很美的，那里也有一个国度。那个国度不肯给她的，她自己要去拿。

同样的，她也要为她的信徒尽量的创造一个国，在她的庇护下，他们起码能够为了自己争一争，争一个更好的活路。

他们信仰她，她愿意回报给他们繁荣，这就是她想要给他们的。

“神的国降临了，”茉丝在满天的红霞里，声音悠长渺远，似乎真的从神国传来，“信奉她的，都将得到繁荣。”

就连那些小贵族们都在浑身颤抖的激动中流泪了，对着神像伸出手去，祈求神的恩赐。

而他们祈求的神就站在他们身边，抬头与自己的祭司对视。

“繁荣之神的信徒们，你们是神国的基石。”

“你们站立的地方，就是繁荣之城的基石。”

茉丝看着人群，和人群里的奈芙，这么说着。

而站在人群中的女神回答了她和信徒们的祈愿。

“我应允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