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灵岫回神,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没什么,都习惯了,冬天总是会有一点不舒服。”
祝与同将腰间一卷医针解下来,准备给罗灵岫的腿针灸。
一开始罗灵岫还有些不自在,因为这么多年她其实都已经放弃了这双腿,从未找过医师治疗,蓦然暴露于人前对她来说是一种难堪。
但祝与同坚持要治。
罗灵岫曾和祝与同提起过自己双腿的事。
那是去擘海宗看望张兰之前,小舟路过另一处院子,是擘海宗的梅园。罗灵岫介绍说,那里住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女人是罗江春的女人,孩子不一定全都是罗江春的孩子。反正罗江春自己也不在乎,还曾多次慷慨大方地带着兄弟一起去过夜。
那里有许多美丽的女人,名义上都是罗江春的侍妾,地位却连最低等的奴仆都不如。漂亮女人生下的漂亮孩子,幸运的话能成为罗江春的“儿子”“女儿”,被当作赠送的礼物、联姻的筹码……不幸的孩子继续待在梅园,直到默默消逝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过这个世界。
罗灵岫十二岁那年带罗霏离开了梅园。
她的腿在那之前就断了。
在罗灵岫微微紧张的眼神下,祝与同检查过她的伤势,说她的腿疾虽然已经耽搁了多年,但依然有六分把握可以治愈。
罗灵岫当时愣了许久,似乎被撬动了心神,心底久违迸发出称得上“期盼”的情绪。此后她便没有再拒绝祝与同为她的腿做针灸,也配合尝试了一些其他疗法。
往年冬日里总是习惯于忍耐伤处绵密的酸痛,今年出门在外看了许多场雪,却后知后觉那沉重的痛苦居然真的轻盈了不少。
“但比起去年已经好很多了。”
“你都是擘海宗五堂主了,为什么没有找医师看过?”祝与同问。
罗灵岫轻嗤一声:“我只是个瘸子而已,就已经被百般忌惮,若没有这双病腿,我岂能活到今日?”
祝与同顿了顿,便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罗灵岫却开始好奇祝与同的师门。
这双腿虽是她自己故意拖垮的,可陈年旧伤有多难治,罗灵岫清楚得很。如今才在祝与同手下调养两个月,便有了这般效果,灵枢门弟子难道都是华佗转世不成?
“我师妹亦是常年离不开轮椅。”祝与同听了她的问题,有些好笑道:“师门为了治疗她的双腿,这些年尝试过许多方法,不过是有经验罢了。”
“你师妹?她……”罗灵岫迟疑。
“她是先天不足,比后天受伤所导致的腿疾更难治一点。”祝与同道:“调理了多年,如今一年里已经有大约一个月时间能正常下地行走。”
“灵枢门没你想得那么厉害,不是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解,但这双腿也没你说得那么糟糕,等到此间事了,你可以来灵枢门住一阵子,好好养一养腿伤。”
或许是方才在街上被快要过年的氛围感染,祝与同也有些想念自己的师门了。
“如今已到了腊月,不知你和唐晚他们有何打算?”
对于吞天会的调查至今未获更深进展。
他们一行人的共同目的都是找到吞天会老巢,抓住他们的首领,并且问出枯荣掌完整功法的来处。如今虽捣毁了不少吞天会在武林各处的暗桩,但那位神秘的幕后黑手依然没有露面,甚至连孟怀舟这个人都还没落网。
反倒像是他们正在被吞天会牵着鼻子走。
“我倒是不急……”提起这件事,罗灵岫也有些无奈,她揉了揉眉心,转头移开了视线。
厚重帘子支起一条通风的小缝,能听见外面呼啸的夜风。罗灵岫心想:
回去之后必然又是一场硬仗。如何利用吞天会这个筹码从罗江春手里抠出权力来、如何扫清挡在她面前的障碍、如何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她不愿意放弃这份野心,但——
这座荒芜小县离鄂州实在太远。
那些繁杂沉重的思绪在寂静雪夜里被冬风吹散,心头燃烧的火也暂时降了温,苍白大地间只有白茫茫的雪无声飘舞。她偶尔也觉得外面的世界比擘海宗那方寸之地更自在一些。
……
“七刀堂或许有异。”
根据昨晚墨清江去七刀堂拜访得到的结果来看,七刀堂堂主乌承山似乎内伤深重,和唐晚从药渣里分析来的线索合得上。
乌承山年过五旬,武功造诣不俗,有能力把枯掌练到第七层,但最能确定他嫌疑的证据却是今早从巫山唐门得来的。
唐翊知道他们一行人往沧州来,特地发信告知唐晚,说沧州七刀堂曾经是巫山唐门的合作伙伴,却在三年前莫名毁约,断了与巫山唐门的生意往来,没有任何缘由,也未曾提前告知。
因其远在沧州,这笔生意损失于巫山唐门来说也不痛不痒,是以唐翊也没找过乌承山麻烦,几次问询石沉大海之后,巫山唐门从此也就不再往沧州发展生意。
毕竟此地荒僻,且物产贫瘠,当初求着合作的人并非巫山唐门。
“昨日得来的这些信件里也写了,吞天会发展信徒都是从小门派开始。”
祝与同与墨清江从雪洞里找到的文书信件无关孟怀舟行踪,但提供了一条很重要的信息,便是吞天会的资金来源。
像琅嬛阁、擘海宗、巫山唐门都有自己的生意,门下经营着许多产业。吞天会要想拉拢更多的人入伙,光靠一本邪功或许不够,必定有钱财支撑。文书信件暴露了部分吞天会的秘密产业,都是违反当朝律法的黑产,涉及人口略卖、盗掘古墓、私铸货币……甚至还有私铸军械卖给北地异族的!
这些生意不是吞天会这么个藏头露尾的江湖邪派能吃得下的,必定要勾结地方豪强甚至官府。正道名门自诩侠义,不敢光明正大经营黑产,小门小派却是无所顾忌,万一东窗事发,他们连跑路都更轻便。
吞天会正是利用这些小门派在行不法之事。
“可七刀堂势力虽小,乌承山年轻时却也有大侠风范。”
墨清江道。
“沧州土地大多斥卤,难以耕种,良田多被豪强占据。乌承山从前也是殷实人家出身,因一场变故失去了父母妻子,随后变卖家产,从官府手中包下了大片盐场,所收盐户课税比官府低得多。”
“他后来还建了一条船队,出沧海打渔,他祖上本就是采珠发家,却将祖传手艺无偿教给了滨海渔民。”
“此人如今已过天命之年,这些年在江湖上或许已经沉寂,但当年名头很响,不是什么唯利是图的狡诈之人。”
墨清江一早收到了琅嬛阁弟子搜集来的信息。听完乌承山早年的经历之后,众人确实觉得他这样的大侠不像是会和吞天会勾结。
“罢了,眼下没有更多线索,我看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先前孟怀舟的行踪断在了此县,我们一路去官道那边打听,一路去七刀堂再探一探乌承山虚实。”
唐晚建议道。
“孟怀舟跑得这样快,自徽州开始,我们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过,要么是我们所有人收到的信息都有误,要么就是这人自有一套消息来源。”
这时,祝与同忽然抬眸道。
她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静住了。
过了几息,罗灵岫望向她,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不是怀疑你们。”祝与同摇摇头。“而是说另一股与孟怀舟牵扯甚深的势力。”
唐晚松了口气,道:“你说话不要大喘气呀……你指的是鬼狐狸么?”
“鬼狐狸神通广大,且行踪诡秘。”祝与同道:“当年他们都有能耐闯进皇宫刺杀皇储,且拥有幻香那般鬼魅手段,帮助孟怀舟屡次脱险不算难题。”
墨清江:“这么说,你那里有了鬼狐狸的线索?”
祝与同顿了顿,还是点头了。
“临县河间有鬼狐狸的异动,我想去看看。”
几人都不知道祝与同的消息来源自哪里,灵枢门一个医者门派,竟比琅嬛阁的消息还要灵通?
但他们都相信祝与同的能力。
唐晚率先点头:“那也行。不过你一个人去河间县没问题么?”
其余四人都带了支援人手,只有祝与同是单枪匹马而来。
“鬼狐狸很少结队而行,不然他们的行踪也没这么难发现。”
祝与同拒绝了罗霏想要和她同行的请求,草草用过朝食,便一个人出了城门,往河间方向而去。
余下四人,墨清江带着一队琅嬛阁护卫去城外官道探询线索,而唐晚和罗灵岫、罗霏则是给七刀堂递了拜帖,约莫巳时才得到那边的回应。
七刀堂的人居然来报,说他们堂主乌承山临时有事外出,今日不在城内。
“那他去了哪里?”唐晚忽然心中一动。
“临县河间。”小弟子恭敬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