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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三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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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前站在底线,没有多余的拍球。抛球,起跳。一记时速213KMH的外角ACE,得分后伸手压了压帽檐,淡定地走回底线,步伐极其自然。von Aare的判断出现了罕见的迟疑,他发现越前的发球动作比前两盘还要隐蔽。

30-0。第二分。越前用一种几乎和第一发球一模一样的前摇,发出了一记T区极重的平击。von Aare勉强接回,越前早早等在底线,直接一记反手暴力变线,将von Aare撕碎。

看台上原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开始被这种反向的、干脆利落的得分打得有些断片。

越前走向底线准备第三分。Jack在包厢里看着,他发现越前现在的眼神,像是在进行一场单人的狩猎。

如果说接发球,他开启“盲赌模式”,那此时在他自己的发球局,当他不再害怕对面的神明时,他自己,就成了场上的怪物。

四记ACE球。“Love Game.”裁判鲜少有波澜的语调,稍稍迟疑了一下。局分3-3。

第七局,越前上一局干脆利落的保发,无形中给von Aare施加了巨大的压力。这个一直优雅从容的瑞士人在本轮比赛里,第一次出现了这样的想法:我一分都不能松懈。但越是这样想,越像是无形间被套了一层枷锁。von Aare的一发成功率因为体能的消耗和越前的死咬,出现了微弱的波动。

von Aare一发擦网,二发。越前已经不再死盯动作了,只凭直觉提前向右侧跨步。von Aare发出外角带切。越前赌对了,他没有像前两盘那样保守地挡回,而是果断暴力地用双手反拍一抽——一道直线球从von Aare的正手空档穿过。接发球直得,Return Ace。全场哗然。

von Aare察觉到了越前的盲赌,他开始改变发球节奏,一记追身球,直直砸向越前。越前被顶住,回球出浅。von Aare直接上网,正手打出一记十分优美的凌空抽击,极其暴烈,几乎宣判了这一分的死刑。全场观众已经准备欢呼。

越前正在向左侧全速狂奔。他看着球的轨迹,大脑在零点几秒内疯狂预警:来不及了。如果用左手强行反拍绕头去救,球绝对会下网。他的瞳孔骤缩。就在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电光火石的那一瞬间,越前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在极限里,本能地松开了左手的握把,右手顺势滑下,一把抓住了球拍的底盖,换到了右手。

没有时间调整脚步,没有时间蓄力,纯粹靠着右手手腕的肌肉记忆,在原地用力地、狼狈地一撩。

“砰!”球拍堪堪擦过硬地,那颗明黄色的小球被诡异的切削力挑了起来,飞得极高、极深,像一颗流星一样砸向von Aare的半场底线深处。

全场发出一声巨大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瑞士人本来已经准备走向场边擦汗了,看到这一幕,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他看着那个落点,又转头看向越前,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错愕。

一个左撇子,在绝境中,用右手打出了一记完美的挑高球?

越前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握着的拍柄,那种久违的、略带一点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感觉,像电流一样窜过指尖。自从那年在全美公开赛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式比赛里用这只手去救这种绝境球了。那是他封存了很久的“底牌”。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von Aare已经极其暴躁地退回底线,用单反切削过渡。越前立刻将拍子换回左手,疯了一样冲进底线,将这球再次死死砸向von Aare的反手位深区。两人在底线展开了极其惨烈的多拍相持,越前连续三次将球压向von Aare的反手。这就是战术,蓄谋已久的挑战。von Aare强行侧身想用正手,却因为发力过猛,正手直接出界。

Deuce。von Aare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第一次把目光投向了看台上的教练。

第三次平分。底线的长多拍里,越前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不追求角度,只追求把球用他最沉重的力道砸向von Aare的反手。von Aare被压得十分难受,被迫使用慢速的切削。

这个18岁的小孩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他宁愿正手下网,也要把球切向我的反手?为什么他明明处于被动,却还在强行压我的深区?

越前看到浅球,果断上网。von Aare顶着越前的截击,强行用单反打了一记勉强的直线穿越。球飞了起来,越前在网前高高跃起,高压扣杀。von Aare拼尽全力救回了这个高压球,但越前已经等在网前,冷静果断地放了一个小球。

von Aare双腿顿住,球已然落地。

破发点。

这一刻,整个罗德·拉沃尔球场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观众看到了什么?世界第一面临被破发球局。需要担心吗?不需要吧,世界第一的关键分掌握向来稳定。

越前站在接发区,呼吸被他强行慢了下来,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但他握着拍子的手,却比前两盘任何时候都要稳。他放弃了所有多余的想法,脑子里只剩直觉。von Aare抛球。一记T区发球,时速209KMH。

越前甚至没有完全看清球的轨迹,仅凭肌肉记忆向左侧一挡——切削!球像羽毛一样,软绵绵地落在发球区内,几乎不弹跳。von Aare被这突如其来的降速破坏了节奏,别扭地冲上前,只是勉强把球挑过网。

越前早就等在网前。他没有扣杀,而是极其冷酷地把球推向了另一个死角——von Aare刚刚离开的位置。

得分。破发!越前在身前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von Aare看着底线上的球印,双手叉腰,罕见地叹了口气。就像一户后花园被人用剪子弄乱,主人走出来既生气又无奈的样子。他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完美的教学赛,用网球的优雅和逻辑给这个狂妄的少年上一课。但他现在意识到,站在对面的可不是来上课的学生,而是一个想要拆解他的野兽。

局分3-4。随后双方各自保发。

第十局,发球胜盘局。越前没有给对手机会。随着一记势大力沉的内角ACE,比分定格在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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球员包厢。

Jack在裁判报出比分,von Aare以4-6丢掉第三盘(大比分2-1,越前扳回一城)的那一刻就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双腿,他双手环在胸前,单手抵着自己的下巴,他正要说话,被一旁的Gus抢先一步,用一种既夸张又低沉地声调说道,“看看,我说什么,这小子撑住了。这一盘太棒了。”

Jack呼出一口气,眯了眯眼,“他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棒。对。但是……”他攥了攥拳头。“但是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Stefan代替他说了后面。FILA的赞助商一直安静地看着球,闻言微微侧目看了过来,但没发言。

Jack看得很清楚,这盘能拿下,不是因为那个世界第一累了,而主要在于越前的专注力被重新分配了,发球局得到彻底解放,这才使得他有资格在von Aare的发球局里疯狂搏杀。

然而,下一盘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天王之所以是天王,不就是因为他的绝对统治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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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盘,场上的画风突变。没有了前两盘的精心算计,也没有了第三盘的频繁放短。罗德·拉沃尔的夜场,彻底沦为底线的绞肉机。

von Aare不再留手,他的正手像重炮一样,一次次轰击在越前的半场。而越前,在经历了第三盘的燃烧后,体能已经逼近了红线。

大屏幕上的比分牌疯狂跳动:1-1,2-2,3-3,4-4。没有破发。每一局都是在极其惨烈的平分中度过。两人的球衣早已湿透,von Aare原本优雅的步伐也开始变得有些沉重。

局分4-4,越前发球局,小分30-30。

这是一个极其折磨人的长多拍。越前为了救von Aare的一记正手大斜线,整个人滑步到了双打线外。他用反手强行把球捞了回来,但球出浅了。von Aare冲上网前。越前咬牙迎着von Aare的截击,两人在网前展开了极其恐怖的“白刃战”。

快节奏的对轰里,越前的肺里像是有火在烧,双腿的肌肉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他感觉视线有点模糊,汗水流进眼睛里,但他连抬手擦汗的时间都没有。von Aare也不好受,他连续三次试图打出制胜分,全被越前极其狼狈地挡了回来。

最终,von Aare一记极其隐蔽的网前小球。越前拼了命地向前扑,人在失去重心的情况下,球拍在网带前堪堪挑到了球。球过网了。但von Aare早有准备,后退半步,一记极其残忍的高压扣杀。

越前趴在蓝色的硬地上,看着球在自己身边炸开。他大口喘着粗气,用拍子撑着地,稳了稳,艰难地站了起来。全场掌声雷动。

局分6-6,比赛在第四盘被拖入抢七。

两个人都已经进入了纯粹的“本能打球”状态。抢七局里,没有人在退让。von Aare发出一记时速218KMH的ACE,越前就用极其不讲理的接发球抢攻还以颜色。比分被死死咬住:3-3,4-4,5-5。

关键分。越前的发球局。他抛球,手肘的酸痛致使他动作稍微变形,一发失误。二发,越前只能保守。von Aare直接压进了底线,果断凶狠地反拍直线,径直穿透了越前的防线。5-6。

第十二分,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齐刷刷的,但没有一个人在乱晃。

von Aare发球,一记依旧精准无误的T区发球。越前做出了极其准确的预判!他凭着第三盘建立的直觉,不仅赌对了方向,甚至提前移动了身体。他挥拍,试图用力地去抽击那颗球。但,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背叛了他的大脑。沉重的大腿没能支撑住他剧烈的侧身。他的击球点晚了零点一秒。拍面一偏,明黄色的小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7-6(5)。抢七结束。比赛结束。看台上爆发了彻底的欢呼浪潮。

“Game, Set and Match, von Aare. 6-3, 6-4, 4-6, 7-6(5).”

越前站在原地,比赛落幕的瞬间,紧绷的神经被松了下来,深入骨髓的疲惫令他有几秒喘不过气,他握着球拍的手早已汗湿,双手撑着膝缓了一下。他抬眼望了望大屏幕上的比分,随后站直身子走到网前,瑞士天王又恢复了赛前的优雅从容,虽然他的胸膛也正剧烈起伏着,但似乎势必保持风度。

隔着网,von Aare看着越前走过来,他的脸上正要露出一点友善的社交性微笑,并打算开口说点什么时。越前先一步握住他的手,帽檐略微抬起平视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灯光下,没有丝毫被打碎的挫败,反而亮得像淬了火。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咬字清晰地说:“Next time, I’ll rip right through your backhand.”(下一次,我会打穿你的反手)

von Aare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18岁的非种子选手。这不像是一句场面话,这是一份战书。

瑞士人放下手,收起了那种温和的微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王者的锋芒,他回握了一下越前的手:“I’ll be waiting.”

越前转身去场边收拾球包,随后走向球员通道。身后的罗德·拉沃尔球场在为 von Aare欢呼,但他连头都没有回。

这一刻,输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刚刚成年、绝不肯低头的挑战者,已经把他的枪口,死死对准了世界第一的眉心。

世界第一怕吗?也许不怕,毕竟挑战王座的人大把。然而隔天,澳网半决赛,世界第一输给了那名塞尔维亚人。相同的战术,死压反手,越前差一点,但那名塞尔维亚人可以。

真的可以吗?战术是没错的。但再紧跟着,天王在四强赛后就放出了消息,他被诊断出患有单核细胞增多症,这样他的输,就说得通了。

八强赛后更衣室。

越前被Stefan第一时间扔进了冰桶里面,冰水没过腰腹的瞬间,越前倒吸了一口凉气。地下更衣室的冷气很足,但冰水更刺骨。他闭上眼睛,身体因为低温而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周围只有冰水机的泵发出的低频嗡嗡声。

Jack靠在门边看了一眼,没说话。越前很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应该没打错,压他反手位是有效的……”越前闭着眼靠着桶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像是罕见的自言自语。Jack侧目看向他。“他的发球太稳了,”越前很轻地冷笑一声,“我得练出一套让他猜不到,即使猜到也够不到的武器库。”他说,声音冷静而笃定。

“你想练发球?”Jack站直了身子,微眯起眼盯着越前,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随意,透着一种属于职业教练的冷酷,“你那套抛球动作,从青少年时期就定型了。要想像他那样把意图藏到触球前的那0.1秒,你就得把你现在的引拍节奏、抛球高度,甚至手腕的发力习惯全部拆开重装。”

他走到越前面前,“你接下来的半年,只要一发球,脑子里就会同时有十几个动作要领在打架。你原本能轰出210公里时速的肌肉记忆会消失,你的双误会多到让你怀疑人生。你确定,你要受这个折磨?”

越前睁开眼睛,转头看了过来,对上Jack的视线,“确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输球后的颓丧,也没有体能透支的涣散。亮得让人心惊的眼睛,充满了野兽般择人而噬的胜负欲。

Jack被他看得一愣,随后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越前从冰桶里出来,用毛巾擦干后回到自己的更衣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摸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又弹出好几条消息。最上面那条,是松雪发来的。

只有短短几个字——辛苦了,等你联系……好想你。

越前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碰了碰。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合上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股因为输球而产生的遗憾,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被什么东西给温柔地抚平了。

澳网止步八强,积分进账,世界排名跻身25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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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戏团言论的影响”在八强赛表现被扭转部分,仍有部分澳洲媒体耿耿于怀,第二天早上,一则专栏报道在体育圈被传开。

《时代报》(The Age)专栏

标题:《我们想要的是网球的马戏团,还是刺刀见红?》

作者:Arthur Miller(亚瑟·米勒,跟队报道网球三十年的资深专栏作家)

让我们把话说开。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墨尔本的每一个酒吧、每一个演播室、甚至我的编辑部里,都在痛骂那个叫越前龙马的十八岁日本小子。

我们骂他傲慢,骂他在击败了Lleyton之后说出那句“想要观赏性去马戏团”的狂言。我们在罗德·拉沃尔球场向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嘘声,我们举着标语嘲笑他。我们迫不及待地希望 Roger能在八强赛里给他一点颜色看看。

昨天晚上,Roger确实赢了。比赛被拖入第四盘,但胜利最终还是属于 Roger。这似乎印证了我们的判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终究只是神坛下的一块垫脚石。

但在比赛结束后的深夜,我一个人抽着烟,回看了那场十六强战的录像。我忽然觉得一阵发凉,因为我意识到:我们可能亲手用嘘声,逼迫出了一个最可怕的未来对手。

你们说他打得“难看”?他用切削和月亮球把 Lleyton拖入泥潭。但朋友们,这里是职业赛场!网球从来就不是什么温布尔登式的草地茶话会,网球是刺刀见红、你死我活的战斗!Lleyton的大腿缠着胶带,那个日本小子敏锐地嗅到了血腥味,然后用一种极其残忍、极其耐心的方式,一刀一刀割断了 Lleyton的命脉。

这难道不是竞技体育最原始、最迷人的残酷吗?

他在赛后说了实话,却被当成了公敌。这让我感到羞愧。在纽约的阿瑟·阿什球场,如果一个人用极其坚韧的防守和冷酷的算计赢下比赛,纽约客会为他起立鼓掌,称他为“斗士”;在全英俱乐部的中央球场,如果一个人为了赢球不择手段,我们会用最克制但最高贵的词汇称呼他——“伟大”。

为什么到了墨尔本,这种“纯粹”就变成了“傲慢”?

因为我们的护犊子,因为我们的主场滤镜,让我们忘记了网球最核心的底色:网球运动员,是为了把那颗黄色的球赢下来才站在底线上的,而不是为了给我们表演杂技。

越前龙马没有取悦任何人。他在一万五千人的倒彩声中,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刺客,执行着自己的战术。在面对 Roger的那场八强赛中,他输了,但第三盘展现了惊人的反击,他破发了,他甚至把比赛拖入第四盘,逼得 Roger在网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不是在朝圣,他是在盗火。

也许,真正需要反思的不是那个在满场嘘声中面无表情的年轻人,而是那些花了一百多澳元买票进场、却连“战术执行力”和“观赏性”都分不清的看客。

毕竟,如果网球真的变成了迎合观众的杂耍,那四大满贯的奖杯,也就失去它最耀眼的重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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