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徐念珠摇摇头，沉声说道：“哥，我倒觉得咱们应该兵分两路，我随杨校尉从北崤路前往长安，你走南崤路，尽快赶至长安县衙，告诉阿爷阿娘，江伯父的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不必过于担忧了。”

杨复不禁赞赏地看看徐念珠，心道，徐七娘子既冷静又果决，果然没有选错人。补充道：“徐郎君请放心，杨某随行左右，一定竭尽全力保护令妹周全。”

话音刚落，府兵引着燕雀、赵观棋二人进来，杨复连忙招呼：“严郎君来得正好。”

他先指着徐念珠对燕雀介绍：“李三郎君，这位是东华公主。”又指着燕雀对徐念珠介绍：“东华公主，这位是李三郎君。”末了补充一句：“两位重新认识下吧。”

徐念珠与燕雀同时看向对方，徐念珠眼里写满诧异，燕雀却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从昭成寺出来，几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徐行之看出气氛不对，拉着赵观棋道：“还有几件事拜托默之兄。”

赵观棋连忙回道：“致德兄客气了，您说。”

“舍妹此行，致德无法随行，但确实放心不下，劳烦默之帮忙照看一二。”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地与燕雀、徐念珠拉开距离。

燕雀斟酌着开口：“徐娘子，我昨天说了些胡话，对不起。”

徐念珠不想再提，脚下步伐加快，冷声回道：“李郎君莫不是认错人了？”

“念珠，我知道错了。”燕雀快走几步跟上：“我不该一言不合就出言讽刺，更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说的对，我是懦夫，但我不想一直做懦夫，能给我一次改正的机会吗？”

徐念珠停下来看他。

燕雀剖白道：“昨日上午，我本意不是指责你和赵郎君，而是想起从前的事。从前在将军府，无论家人还是朋友，所有人都告诫我，人生于世，当有鸿鹄之志，可我注定做不了他们想象中的鸿鹄。我就想啊，人人指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可鸿鹄又焉知燕雀之志？人为什么非得按照一个模子走，走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所以我给自己起名燕雀，我想尊重自己的心。昨天晚上，我本想找你的，一是为道歉，二是想问你，可不可以取消婚约，给我一个机会？”

他声音颤抖着，目光期许地看向徐念珠：“念珠，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你，我总是胆怯的，我不敢靠近你，但又忍不住靠近你，我想你的未来，能够有我参与，可以吗？”

徐念珠想硬起心肠拒绝他，但看到那双眼睛，怎么也说不出重话，半晌才道：“燕雀，我从不惧怕风浪，也不奢望平稳度过一生。在我眼里，生命的意义在于挑战一个又一个未知，天地虽然辽远，但若与爱同行，又有何惧？”

燕雀只觉得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湿润了，将徐念珠揽进怀里：“念珠，谢谢你。”

四周仿佛安静下来，天地只剩他们二人。恍惚中，燕雀听到有人喊他，再凝神时，看到徐行之漆黑的脸颊，吓得赶紧把徐念珠松开，低声唤道：“致德兄。”

徐行之没有理会他，径直向前方走去。燕雀、徐念珠默默跟在后边，赵观棋暗暗戳燕雀：“刚才一直喊你，怎么也不答应？”

燕雀羞赧道：“没听见。”

“还没醒酒呢？”赵观棋低声问道：“话说回来，你怎么昨天喝那么多酒？”

燕雀偷偷瞄了徐念珠一眼，低声解释：“因为后悔。昨天上午的事，下午就后悔了，我知道，不能一方面觉得人各有志，一方面希望大家都认同我，是我任性了。昨晚想找你们道歉，但又不敢，就借酒壮胆，没想到话出口变成那个样子。对不起。”

徐念珠拍拍燕雀的手背，算是暗中回应他：没关系。

赵观棋沉默片刻，鼓起勇气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昨天我也想了很多，我想我们立场不同，大抵因为生活经历不同。”

徐念珠、燕雀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看向赵观棋。

赵观棋道：“你们还记得在南郊旅店时发生的事吗？”

徐念珠骤然想起赵观棋浑身颤抖的样子，点点头。

赵观棋继续说：“你们从没问过我为何那么怕火，我也没主动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我不敢回忆……”

回忆起那场大火，他依旧心如刀绞，忍不住声音哽咽，迟迟说不下去。

燕雀轻拍他的肩膀：“不想说便不说。”

赵观棋摇摇头：“不说出来，这便是我心中永远的刺。”他长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我父亲原本是水陆发运使，负责在两京之间的转运粮食。有一次，他在转运途中感染风寒，没有及时医治，回家时已经拖成肺痨。那年弟弟还在襁褓中，母亲既要照顾弟弟、又要照顾父亲，实在忙不过来，我便主动帮忙煎药。最后一次给父亲煎药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睡着了，再醒来已经燃起大火，父亲没有跑出来，弟弟也没活下来。我一直觉得我是家里的罪人，但是母亲一遍遍告诉我，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如果想弥补，便去完成父亲未完成的心愿。”

赵观棋回忆道：“父亲最大的心愿，是能够定居长安，好好照顾母亲和我们。那时我就在想，为何圣人一直在长安和洛阳之间转运粮食，能不能找到更好的转运方法？可是诗人们哪懂这些啊，他们只管附庸风雅。”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燕雀和徐念珠：“我知道很多时候我很天真，也知道有很多力所不及之事，但我还是愿意对世界抱有一腔热情。今日种下一颗种子，不期望明天就能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人生很长，还有明年、后年，还有一生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