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脑中清明,可心中感情难以抑制,如同烈火般时时煎熬着心脏肺腑。
陈越垂了垂眼,学了那么多书,他身上终于染上了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书卷气,长年累月的书墨浸润了骨血,倒把经年前乡里进城带来的拘谨磨了去,只剩下一副温润如白玉的公子皮,看起来倒像是个世家教养出来的金枝玉叶的宝贝。
可他从未忘记自己为何得此机遇。
他那身皮囊若非是遇到了凌昭,早被乡下平常且繁忙的日子硬化成了石头,哪还有石头成美玉的一天?
陈越轻轻叹了口气,随后朝着任毅行了个大礼,他声音金玉质地,通身气质清静,宛若一支静静盛开的莲:“下官恳请任将军在此多留三月,为的是找回凌小将军的骸骨,小将军于我有恩,某不敢弃!”
任毅想劝他,结果话到嘴边又不知说些什么。
他只是觉得陈越这样的好官,不该就此埋没于风雪……
可他并非陈越,只不过匆匆一过客,又有何立场去劝?
到嘴边不过一句:“愿一切如你所愿。”
陈越笑了笑,温柔俊美的样貌舒展,像极了传说观音座前金尊玉贵的小仙。
陈越:“借将军吉言,若三月后某仍未归来,就请对陛下说,陈越已死在边关……”
边疆苦寒,这月份朔风萧萧,滴水成冰。
虽然凌昭没有说过,但陈越知道,这人最怕冷。
夏日夜晚被子都是厚厚裹着的一层,半点不像个受过边疆寒风的将军。
他怕冷,陈越又怎么能只留他一人在边关风雪下。
倒不如他们一起埋在这个地方,来日作伴的时候,也好汲取一点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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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越就带着一匹马、一把铲子、一些干粮和水,抱着布包出了城门。
天气在逐渐转暖,路上到是好走,陈越沿路找寻着凌昭的尸体。
他就那么走着,目光巡视这一具具辨不清眉目的尸骨。
凌昭失踪很久了,陈越本也就不抱着什么希望,他只是来赴约。
他就这么找了一个月,在第三十五天的时候,马被冻死了,他就把马皮剥下来,肉存在一个地点,继续寻找。
天地广大,他不知方位,只靠着冥冥一点感觉找寻着那人。
……
第四十五日,他再次找到了一个尸堆,数日艰难的行进让他唇瓣上的皮皲裂,胡须跟脸也很久没有打理了,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沉静。
陈越伸出冻红的手,握着铲子熟练地刨着雪堆,里面还是没有想要的人,陈越有些失望,转身的时候却看到一行模糊的脚印。
陈越呆滞一瞬,随后连忙丢下手中的铲子,顺着脚印跑过去。
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部,刺得人生疼,可那串脚印像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牢牢印在陈越脑海,驱使着他不断向前。
他跌跌撞撞地跑着,像穿过了岁月。
终于,在脚印断绝的地方,他看到了一抹躺倒的身影。
有些东西,不用怎么细细辨别,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眼,你就知道那是什么。
陈越几乎是在一瞬间落下泪来。
数年离别,经年累月的思念像无数细密的小虫子,悄然钻进骨血,在这一刻陡然爆发出来,让他几欲支撑不住。
陈越扑过去,费力把那人翻过来,看着那熟悉的眉眼,热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凌昭……”
看见他,好像心脏上旷日已久的破洞一下补上,漂浮在天上的风筝终于有了落脚地。
陈越伸手搂着凌昭的头,看着他紧紧闭着的双眼,抖着手摸了摸他的脖颈。
动脉微弱,但还有气。
陈越将人揽得更紧了些,随后掐了自己一下,不是什么幻觉,凌昭就那么活生生在他眼前。
似乎是泪落下的温度太过冰凉,在陈越准备把凌昭扛起来的时候,凌昭睁开了眼。
凌昭在这冰天雪地撑了很久很久,这地界没有计时的东西,他就乱七八糟地走了很久。
所幸这一毛不拔的地方有很多尸骨,他就靠着从尸体上摸来的少许物资支撑着。
而在他绝望昏迷之际,竟然看到了梦中心心念念的眉眼,他不敢触碰,生怕只是回光返照的一个梦,只声音沙哑地问道:“阿……越?”
没想到这人把他揽得更紧了些,低低应到:“是我……”
“是我……”
陈越轻轻吻上怀中人苍白干枯的唇瓣,轻轻碰了一下。
如风眷恋山谷,如水眷恋平原,长风拂过旷野,两颗心终于跨越千里,紧紧挨在了一块。
愿明月长随无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