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系一向深知陆渊止其人十分心胸狭隘。
尽管陆渊止对她选择的住处似乎暂时没有什么异议,但为了防止魔星动不动上门来找茬,陆不系还是谋划着抢先一步找上陆渊止的门去。
选择跟怀照月住一块,陆不系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
若是她住去别处,迢迢跋涉来找怀照月难免显眼;但平常跟怀照月住一起,而时不时去纠缠陆渊止,反而会显得她对陆渊止更为上心。
一言以蔽之,就是传说中情场上的第一妙计——欲擒故纵!
虽然陆渊止不是她能“擒”住的对象……但寄人篱下,陆不系也没法泾渭分明另立山头,只能讨一讨这位城主的欢心,顺便吹点枕边风,让魔星赶紧出手杀了缘无寒。
飕——
陆不系刚踏出大门,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她眼都不眨地抬手抓住当头打来的长鞭,骂道:“一大早的,找死啊!”
虽说现在并不是早上,但骂人哪还管什么逻辑。陆不系一边骂,一边手上用力,生生夺过了长鞭。
“魔女……你怎么在这里?”独眼男子握紧拳头,脸色难看,声音里却没有刚才出手时那般气势。
“我就住在这里,你有意见?”陆不系把玩着长鞭冷笑,心想这个鲶鱼精的消息真是不灵通。
“我认错了人,还请姑娘原谅。”男子立刻低下头,态度恭谨道。
这只大妖还算有眼色,可惜陆不系并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哪怕打斗对她来说跟闹着玩没什么差别,但也不代表她会容忍所有人平白无故来招惹她。
更何况,这只鲶鱼精并不属于她愿意愉快玩耍的行列之一。
“我也抽你一鞭子,就算扯平了。”陆不系轻描淡写地说,不等男子回答,径直扬鞭重重一抽。
男子没躲也没还手,咬牙挨了这一鞭,肩上霎时绽开长长的血痕。
“行了,滚吧。”陆不系没好气地把鞭子扔了回去。鱼妖这么忍气吞声,她也没有借题发挥的兴致。
男子接住长鞭,自然不好继续徘徊在此,迅速转身离去。
陆不系瞥了一眼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琢磨着要不要顺手帮怀照月处理了这个麻烦。然而转念一想,说不定怀照月这段日子也正无聊着,有个仇家来消遣解闷也不错。
再说,那个术师难道还会被这只妖怪害死不成。她又何必多管闲事。
这场小小的意外并没有怎么打扰陆不系的心情。她擦掉溅到脸颊上的血,继续哼着小曲往“角之一”走去。
哼着哼着她就哼不下去了——不知从哪传来一阵乐声,搅乱了她自娱自乐的小调。
陆不系听出这是箜篌的声音。这种乐器不像古琴那样高绝,而常常用于舞乐之中。但此时演奏的箜篌曲并无靡靡之感——乐音依旧柔美华丽,但其中却没有分毫情感,空空荡荡,如同满城秋风。
但凡习奏乐器者,都明白以情动人的道理。可这个演奏者却好像是个异类,他的乐音中并未寄托任何感触、志向、真情,唯有对这架乐器出神入化的掌控。以至于曲中虽不曾彰显半点情愫,可那乐音如此纯粹、完美无瑕,足以惊天地泣鬼神。
哪怕空洞无物,听者的心绪却如风中落叶,身不由己被这乐音裹挟扫荡。
……纵是无情也动人。
陆不系不由想到缘无寒之前的话:琴艺到了一定境界,更为重要的便是演奏者的心境。
她哂笑一声。
——早在数百年前,她就见识过了活生生的反例。
魔女踮着脚转了半圈,轻快地往传来箜篌声的方向走去。
*
水面一般明澈的青空下,一树蔷薇灿然绽放,几只彩蝶绕着花朵翩翩飞舞。
花树下竖着一架箜篌。朱发男子跪坐在箜篌前,慵懒地拨动着琴弦。绣有暗纹的衣摆在他身后洋洋洒洒铺开,犹如开至极盛的妖花。
陆不系慢悠悠地走到他对面,弯下腰,信手勾动了一根琴弦。
她原本是故意要打断陆渊止,但陆渊止不动声色地继续拨弦,曲调忽地一转,陆不系拨出的那一声杂音,竟然了无痕迹地融入了曲中。
陆不系一皱眉头,更加胡乱地下手扫过琴弦。但不论她怎么制造七零八落的噪音,陆渊止弹出的曲调永远能与她相和。
不仅没有遂了她的挑衅,而且配合得天衣无缝。好似天作之合。
陆不系顿觉无趣,悻悻地收回手,下巴往箜篌上一搁,自上而下俯视陆渊止的头顶,“你这个城主真是悠闲呀。”
陆渊止好整以暇地弹着箜篌,对突然冒出的魔女既没有表示欢迎,也没有显得厌烦。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掀起眼睫,施舍给了陆不系一个眼神,“不然呢?”
陆不系撇撇嘴。
当初在南岭时,魔星就是懒散的性子,虽然后来能自由出入结界,他出门的次数却也屈指可数。如今他样貌与个性都变化颇多,但这点疏懒却依然如故。
如果说缘无寒是暴君,那陆渊止简直就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