簇拥在缘花落身边的弟子们悚然一惊,不约而同地都撇开了视线,避免跟陆不系对视上。那动作整齐得近乎训练有素,仿佛成片草叶望风披靡,无不生怕自己显得木秀于林。
他们只见魔女同魔星窃窃私语了一番,便突然转头笑容满面地打起招呼。天知道她要准备发什么疯,这些无辜的弟子们皆唯恐避之不及,只求那双笑吟吟的眼睛不要心血来潮地转向自己。
倒是被陆不系盯上的缘花落安之若素,只是眼睫微微一动,目光从比试场移到她脸上,纠正道:“我不是你小师叔。你已经被逐出清平门了。”
陆不系抬起眉毛,故作惊讶,仿佛真因为被人怠慢受了天大的委屈:“什么时候被逐出去的?都没通知我本人呢?”
“你逃走的那一日。不需要通知你。”缘花落不温不火却又一本正经地作答。
跟已经彻底翻脸不认人的缘无寒不同,缘花落对她的态度似乎与过去并无区别。或者说,他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如此,没有冷热也没有亲疏,甚至不论认识年月和身份立场,都未曾有过变化。
同样是近乎无偏的一视同仁,缘花落却称不上是缘无寒那样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兼爱。恰恰相反,这位天璇上仙毫不在乎旁人,仅仅像是天上自行其是的星辰一般,不过永远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不过她对缘花落的态度也没什么差别……虽然上次见面他差点一剑砍死她,但她现在还是照样嬉皮笑脸地搭讪。
“仙”跟“魔”,真是同样的无情啊。陆不系盯着天璇上仙那空无一物的“心”,由衷地想。
陆不系一向对无欲无求的人没什么兴趣,但是缘花落此人虽然不会动心动情,但言行举止又有种大智若愚的有趣,让人忍不住便想要逗弄一下他。她玩心大发,笑嘻嘻道:“小师叔,你还记不记得我欠你一个故事呀?”
“我不是你小师叔。”
“我现在给你讲一个故事吧。”陆不系自顾自开始发挥,“从前有个姑娘,拜了一个很厉害的剑仙为师。那个师父啊,虽然本事很大,但是脾气不好,管得还特别多。每天不是叫她练剑,就是不许她做这个那个。不过呢,她师父有一个弟弟。这个小师叔就不一样了,不仅长得好看,脾气也好,从来不会欺负那个姑娘。”
陆不系特意顿了顿,观察缘花落的反应。然而缘花落不知有没有听出这个故事的影射,毫无表情波动,反倒是周围的弟子们都偷偷竖起了耳朵。
陆不系不满,“小师叔,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这个故事有点无聊。还有,不是小师叔。”
陆不系哼了一声,继续道:“后来那个姑娘的身份突然暴露了。原来她竟是一个人人喊打的大妖女。她那个师父知道以后,果然气坏了,二话不说就把她逐出师门,从此一见面便拔剑相向。然而有一天,姑娘又遇见了小师叔。虽然小师叔不承认自己是小师叔,但对姑娘既不生气,也不嫌弃她。姑娘就说,既然小师叔不讨厌我,又为什么非要杀我?小师叔一听也有道理,两人就和好如初。从此两人还是常常在一起说话,并且说的话更多了。因为每次姑娘一喊‘小师叔’,小师叔都要多说一句‘我不是你小师叔’。这个故事怎么样呀,小师叔?”
有几名旁听的弟子忍不住肩膀一抖,又赶紧憋住了笑。
“……”缘花落欲言又止,大概是咽下了那一句“我不是你小师叔”。然后他才面无表情道:“不怎么样。没有道理。”
“哪里没有道理?”陆不系眨巴眨巴眼睛,“难道小师叔讨厌我?”
“不讨厌。”缘花落坦然道。
旁边偷听的弟子们纷纷绝倒。原本天璇上仙对这些妖魔不是针锋相对、欲除之而后快,而是一副“坐着就坐着吧”的寡淡态度就已经够难以置信了。现在竟然还公然说出自己不讨厌魔女,难道仙魔两家真要就此握手言欢?
“对呀对呀。”陆不系很是满意,趁热打铁,“我知道,是缘无寒让你来追杀我们的吧?不过我教小师叔一个道理,有时候也没必要那么听哥哥的话啦。你看现在我们聊得也很好啊,何必管别人呢?”
“妖魔皆应诛杀。”缘花落淡淡道。
——分明他跟缘无寒的气质截然不同,道出这句话时的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动,然而其中所透出的那一丝不可动摇的决断,却几乎和他的哥哥别无二致。
只是那位清平门司掌诛除妖魔是出自责任与憎恶,强横自矜,不容转圜;而缘花落仿佛不过是遵循某种理所当然的天道。宛如日升月落,仙魔也注定彼此对立。
弟子们顿时如同服下了定心丸,松了口气。而调戏失败的魔女则颇感无趣地耷拉下眉眼。
唉,好端端一个孩子,一定是小时候被缘无寒教坏了!
陆不系悻悻地丢下一句“小师叔,你好没意思”,缩回了脑袋,然后转而看向从刚才起一直没动静的魔星。
陆渊止依然撑着伞,只是原本搂在她腰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独自支着半边脸颊,目不斜视地观看着场上的比试。
陆不系凑过去,明知故问了一句废话,“比试怎么样啦?”
好似没听见她的话一般,陆渊止压根没有半点反应。
陆不系变本加厉地挨过去,下巴搁在陆渊止的肩膀上,手臂也环住了魔星的腰,“怎么,你也要学我师父啊?不是说要扮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兄妹,我的好哥哥呢?”
陆渊止冷冷地瞥她一眼,“欠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