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不系立即抱着看好戏的心态侧头觑向缘花落。

不知方才见到十二纾转变剑法时缘花落是否有过一丝惊讶，但此刻看着负伤得胜的徒弟，天璇上仙面上依然波澜不兴，神色与之前看其他取胜或落败的弟子并无不同。

——无有欣喜，无有忧心，无有关切。

甚至不如当初他看见陆不系钓上鱼、或是牌局上连输六把时所产生的情绪波动之大。

这时已有专门的医师急忙上场，将十二纾扶下去诊治。缘花落的视线稍稍追随了片刻，便又重新收回了场上。

清平门的弟子们此时一片欢欣鼓舞，叽叽喳喳赞叹得意不已。有弟子忍不住跟大师姐的师尊本人搭话：“上仙大人，纾师姐真的太厉害了！”

“嗯，她是很厉害。”缘花落淡淡肯定了他的话。

那名弟子又担心道：“不知纾师姐伤得怎么样……”

“不是重伤。不会死。”缘花落道。

陆不系也听到了远处医师诊断的结果：所幸外伤没有伤及五脏，而体内被煞气所侵，又骤然强行转变剑诀心法，灵力脉络淤结，服药调息、缓和一阵便好。

的确算不上重伤，不过要是真会落得什么致残致死的重伤，缘花落也必然会在此之前出于规则出手干涉。

没看到上仙心系爱徒，陆不系有些失望地扭回头，不禁暗想，倘若有一天十二纾真死了，缘花落还能平静如此刻么？

十二纾简单地治了伤，很快便回到座席。其余清平门弟子自然极尽热烈地迎接，或许是众人太过热情，一向恹恹的大师姐竟然垂下眼眸，似乎有些窘迫。

她在缘花落身侧落座，轻轻摆手制止旁边朝她笑闹的弟子，依然低着头没有看缘花落，“师父……徒儿私下修习您的剑法，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周围弟子见一向直来直去、寡言少语的大师姐竟然难得话语婉转，一时不由静了下来，彼此交换眼神，等着看天璇上仙会责怪还是夸奖。

“若想精进，我下次可以教你。”缘花落似乎并没有将十二纾的话视作请罪或自谦，照样实事求是地简单答道。

缘花落愿意教她，她本应感到高兴的；但这个允诺来得太过轻易，反而显得过去几十年间，她那默默无言的独自观察和模仿其实不值一提。

十二纾心中正五味杂陈，忽然微微一惊。缘花落两指点上了她背后的穴位。

温热的灵力注入经脉，仿佛清水涤荡而过，流转疏畅。原本她需自己调息几日才能恢复，而现在几息之内缘花落便替她疏理平复了淤乱的脉络。

天际突然一道黑影掠过，几乎跟阴沉的雨云融为一体。然而那道黑影倏地扎在了陆不系身边的空座上，即刻化作了一位服饰绚彩的女子。

“哎呀，好大的雨，我的羽毛都差点淋湿了！”逾喧开口抱怨，夺回了正在窥听清平门的魔女的注意。

陆渊止望过来，“浮浪山那边怎么样了？”

“就大闹了一通，后来缘无寒来了，我们就撤退了。”逾喧大大咧咧道。

陆不系故意问道：“怎么只有你过来了，不会只有你跑路了吧？”

“怎么会！”逾喧对她的诋毁大为不满，“大家当然都跑了。哦，那个术师留下断后。我是想着反正没事，干脆来这里凑凑热闹——”

正说着，另一道黑影也行至三人面前。亦覆舟方才默默在台下自行疗了伤，此时向陆渊止半跪谢罪：“属下无能，请城主恕罪。”

“看来我好像已经错过热闹了……”逾喧打量着亦覆舟那几处皮开肉绽的伤口，遗憾地感叹。

“没关系。”陆渊止轻笑着一抬手，示意亦覆舟起身，不知他那句“没关系”是对亦覆舟还是对逾喧所说。魔星环顾在取得一胜后气氛明显松快许多的诸仙门，粲然道：“后面还有更大的热闹呢。”

他随手将那把装饰品一般撑着的纸伞递给陆不系，自己悠哉起身，凌空一步步踏至庭场上方，低眼轻藐地俯瞰众人。

与其说魔星的举止旁若无人，倒不如说他刻意就是要掀起动荡，搅乱所有人的心神。

狂风暴雨之中，宽大的玄色衣袍只是翩然飘荡，宛若扑飞不定的蛱蝶。

分明如蝶影一般摇曳、轻薄、美丽，却仿佛投下一道比天上的积雨浓云更晦暗巨大的阴翳。

原本正在场上酣战的两位弟子不知不觉停下了动作，呆呆地仰望着上空的魔星，仿佛一时也被那身姿所迷惑，而后才迟钝地反应过来，急忙收起兵器悄无声息地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