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终于装不下去了???
时今宥抬眼看了他一眼,也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是否有点太“公之于众”,只是说:“没有。”
推开小米饭碗,将装着烤黄油焦糖吐司的碟子拉到面前,拿起刀叉切下来一块送入空中,压压惊。
“只是想到了一些尴尬经历。”
这其实是他临时瞎编,不料却引起向满的兴趣:“你还有尴尬往事啊?”
脸蛋局部发烧的时今宥:“……人人都会有。”
——可我好想知道你的哎。但向满也明白,对方不愿意主动提起的事,他作为外人也不要多嘴地去问。
“那是,”他说,“谁都会有丢人的忘不掉的黑历史,尤其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些事情偏偏比任何荣誉奖励都历历在目,你还无法控制它们在脑海中的高清播放。”
“就像我小时候,为了逞能给小伙伴展示爬到老榕树的最上方,结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个脚滑,现在左大腿的内侧还有条5厘米那么长的被树枝挂伤的疤痕。”
“真的啊?”时今宥不可思议。
向满点头确认:“真的。拿疤细细的,就是摸起来的话还有些跟旁边皮肤不一样的触感,不过不知细看的话一般也发现不了——话说谁这么闲会盯着去别人大腿内侧看啊?!”
听到这里,时今宥也勾起嘴角笑笑,手里还在认真切下一吐司块。
“那大概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小时候一个村里,年龄相仿的就喜欢结伴跑着玩,都怪我非要用爬树也证明什么实力,结果受伤是一,我裤子还从那地方撕裂开了。”
“当时可丢人了,大家也没顾及别人面子什么的,就搁那哈哈大笑,而且……也确实挺像开裆裤的……”说到后面,向满自己声音都笑了。
然后他听到一声轻笑,不是来自遥远的羞耻童年,而就近在眼前。
他看到,时今宥已经完全压不住嘴角。
“好——笑——吗……?”他装作无奈又不服气地问他。
“抱歉……”不该笑的不该笑的……除非忍不住,“哈哈哈……”
向满:“………………”不过笑起来挺好看的。
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不跟怪脾气跟猫一样的人计较。
时今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擦去后还在为他感到不好意思:“我真的没想到,能听你讲这样的亲身经历。”
“哎,”向满啧啧啧,“那些小伙伴也管不住嘴,还记得那天傍晚,回到家知道事情起因经过结果的我爸气得不得了,拽着我的胳膊往我屁股上啪啪啪地打,当时委屈啊,就哇哇哇地哭。”
“小时候的生活圈子小,上小学的地方就在隔壁村,一发生什么事嘴一传就除了几里地。果不其然,下一周的周一升旗,被老师以部分同学的名义当反面教材来举例。”
怎么这么有意思呢……时今宥心里问。
阅历有趣,说话有趣,反应有趣……哎呀,好想摸摸他的头。
.
饭后收拾餐桌,时今宥家的门被人敲响。
现在晚上八点,会是谁呢?
他去开门,向满没跟上,但也留意着玄关的动静。
好像时今宥一直在用英语笑着拒绝,最后又说了"Thank you"。
向满:?
广告推销?看来这地方真的不怎么安全,打广告都到家门口来了,放下擦桌布,他要去看看,顺便帮某个社恐的人摆脱局面。
接下投怀送抱的礼物,来者都要转身离开,忽然眼睛一亮,目光钉在这孩子身后。
时今宥也往后看去。
是一个老奶奶,向满见到门口的人第一时间想,随机也看到了时今宥端着的……烤苹果派?
于是充当中介的人互相给对方进行介绍,一个是朋友,一个是楼下的玛丽奶奶。
时今宥跟向满讲,奶奶一个人住,很喜欢做点小点心,然后分给邻居们。
原来是这样啊,向满门口的看向奶奶,笑着道了"Good evening"。
后者没有打算留下,对他们说了关于食用愉快的的祝福,也不要人搀扶,自己拄着拐杖下了楼。
回屋后,时今宥对向满说:“吃完烤苹果派再走吧。”
——又自恋了。向满晕晕乎乎的,明明晚饭的果汁里不含一滴酒精,可这会儿竟从对方的话里听出几分不舍得他离开的意味。
“我尝一小块就行。”话说来欧洲这三年,他还没吃过这道甜品呢。
时今宥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向满:……这眼神怎么好像在说,如果不留下来,就一块也不给他吃。
“那……”于是他假装看了看客厅墙上的时钟,“才刚刚八点,现在白天时间长了,搁这儿吃也不错,还能跟你多聊会儿天。”
这才对嘛。
时今宥去厨房那刀子的背影都显得愉快几分。
苹果派是常见大小,只是被切了四分之一的小块,剩下的都送给了时今宥。
边分派边跟向满讲,玛丽奶奶就住在他楼下,听说老伴走得早,这么些年就一直一个人过。她应该也有孩子的吧,听别的邻居提到过,去年的圣诞节就是被什么人接走了,过了大概两周才回来,好像那几日里见她,还挺高兴的。
“其实说着玛丽奶奶经常分吃的给邻居们,其实大部分是给了我。”时今宥把盘子递给向满,“她说我像他孙子,看着就喜欢。”
“她孙子?”
“对,不过听这句话时我就疑惑,玛丽奶奶一看就是纯种英国人,不带一点混血,她丈夫也是,这是从她家里的合照得知的——我去过一次她家,是帮她看看细心照顾一直长得健康的吊兰怎么焉巴巴的了,其实是她年老忘事,一连四周没给它浇水——扯得有点远了,我前面说,她丈夫也算是高鼻梁深眼窝的长相,那么他们的儿子肯定也是,哪怕儿媳是东亚面孔,那么玛丽奶奶的孙子应该是混血才对,可我不是啊。
“最后呢,我跟那小孙子相像的,原来是年龄。”
好欧亨利式的故事,向满想。
“这附近的邻居你都认识?”他问。
时今宥说:“差不多,生活圈子小,碰面多了就会打个招呼,这邻里相处也不错,比如我楼上对面的大哥,他们是一家三口在这里住,时常听到上下楼是孩子的嬉笑。苹果派好吃吗?”
下一口刚进嘴,向满突然被问到,点头。
“我还是第一次吃苹果派,以前只在杂志网络上见过,后来是在街边的橱窗,但一直没想着买一份尝尝。”
外皮酥松,内里苹果软润,酸酸甜甜中裹挟着淡淡的肉桂香,吃起来甜而不腻,喜欢它的人会觉得很不错。
更重要的是,这位玛丽奶奶烤出来的网格模样的苹果派居然和动画片里面一模一样!
简直是非常苹果派的苹果派了!
于是时今宥又给他切了一块。
“这东西就适合做好了吃,等明天估计就没有今天这么经验了。”
时今宥自己也尝,不同于向满,这东西他是吃过的去,以前过圣诞节,爸爸妈妈也会特意烤出一盘来。
哎……
说曹操曹操到。
时今宥收到短信,一开始又以为是欠费提醒。
“嗯?怎么了吗?”向满咬着叉子问他,见对方神色愈发严肃。
“没事。”时今宥嘴上说着,可手上打字的动作不停,眉头都明显皱了起来。
是不是苹果派太香甜的缘故,空气明显粘稠,向满动作都快要抬不起来,时不时瞄一眼保持沉默的人。
忽然,他发现,时今宥眼睛好像红了。
但这现象几乎转瞬即逝,因为下一秒对方就搁下手机抬起了头,神情又恢复成了平常。
“我爸说要见我一面。”时今宥主动说出情况。
“那……他是有急事吗?”向满接着要说,那你可得去一趟。
可时今宥却说:“是关于我资金的事。”
向满这下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他说还是想当面和我谈谈,并很抱歉那天对我的发怒,其实他已经道歉好歹好多次了,只是每次都带着要和我见面的字眼,所以……我就没有回过他。”
“你不想和他见?”向满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时今宥点头又摇头,好像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都这么对不起他了……”
父亲算不上一个十分严肃的人,对待事情也总是一派祥和,所以在事情败露的那天,时今宥也抱着那么一丝丝的可能,只是300万,说不定认错诚恳点父亲就还会像小时候揉他脑袋鼓励摔倒后站起来一样。
可事实并非如此。
父亲说的第一句就是,你还是小孩吗?把钞票当废纸一样挥霍,Estara,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当然不会干涉你天马行空的想法,但我也说过,如果你有困难,有不解,可以告诉我,告诉你的父亲或母亲,我们会协助你想办法渡过难关,钱不是问题,可你要知道,你这一生遇见的,不一定是塞钱就能填补的。
比如骗局,他们就是为了掏空你的钱。我甚至对你提醒过,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可是你现在呢?
时今宥无话可说,报告单就在父亲面前的桌子桌子上,财务进出详细分明。
——你大学三年的经济学是白念的吗?还是整天光想着下一趟去哪玩了?
就这句话,时今宥忍无可忍,但也只能一忍再忍,并放下狠话,300万就300万,我自己还。
……
向满:……?
他其实想说,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中国会获得什么头衔吗?熊孩子。
不过他足够有自知之明,这话说出来是一定会被赶出家门的。
“所以,你要和他见一面吗?”
时今宥:“我不知道,我刚才只是回他,最近没空。”
“但回完我就后悔了,感觉他一定在另一边嘲笑我:现在知道忙了吧,早让你听我的话你不听。”
向满忽然觉得好笑,感觉时今宥跟他爸关系也没那么差。
“其实……我搬来这里就是为了不让他找到我。”
啊?
“他一定想不到我会住在这里。”
向满:……??
#本以为看了场人生中落悲情剧,原来是豪门父子的他逃他追#
不管怎样,他还是鼓励时今宥去见一面。
“你也说,爸爸都道了歉,说不定见面其实是想帮帮你,哪有父母狠心对孩子的,他们咋可能真让你受这么些委屈。所以,看开点,退一步海阔天空,挑个时间,给他聊聊。”
他没想到,这话竟让时今宥有些泪潸然。
眉头拧成结也止不住眼泪的汹涌,瘫坐似的背靠沙发,写在脸上的情绪无可遮蔽,哪怕抬眼,也还是流出一行泪来。
我见犹怜……大概就是这个画面。
他越来越觉得,时今宥很多时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临危不惧,看电影时会哭,受挫折时会哭,不开心的时候却先不明说,而是板着脸……
说白了就是——娇气。
今晚第二次用词不当了,又默念一边“君子论迹不论心”,向满帮他擦眼泪。
话又说回来,给这位娇气包擦眼泪,他万分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