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明也看向庄怀,“你要跟他走吗?”
庄怀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已经不是昆仑山的弟子,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了。”
明也怔了一下,“真的要走,永远都不回来了是吗?”
“不,”庄怀说:“我惹的祸,我会承担,之后我还是会守着昆仑山,等我伤好了我就回来。”
“这不关你的事。”黎云说。
庄怀看着黎云,犹豫了一下,“我们以后再说。”
黎云点点头,然后看了明也的手,说:“放手。”
明也心有不甘,抬眼盯着黎云,没有松手。
黎云同样盯着他,半点不让。
“明也。”庄怀看着明也,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明也呆了一下,慢慢起身退开了。
“屈膝。”黎云看着庄怀平放在地上的腿,说。
庄怀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人,低声说:“用背可以么?”
黎云怔了一下,挑了挑眉,笑了笑:“行。”
黎云扶起庄怀,然后微微屈身,搂住他的两膝。
“孽徒,不准走!”吴长老突然大喊一声,冲着庄怀骂道:“你害死了我昆仑山十几个弟子,现在他们尸骨未寒,你就想跟着你的……跟着这个妖孽一走了之,当我昆仑山没人了是吗?”
黎云猛地回过头,冷峻的目光像飞镖甩出,瞬间钉在吴长老脸上,仿佛再看一样将死之人,冷冷问道:“你想怎样?”
吴长老顿时心惊,倒不是被他的眼神吓到,而是想起了三百年前他和祁观连、田竟一起在昆仑山下围攻的那个走火入魔的妖界蓝王。刚刚听到蓝王的称号他就吓了一跳,现在正面看到黎云的脸,他怀疑他很有可能是来寻仇的。
吴长老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说,但是话已经开口,当着这么多弟子的面也不能突然认怂,“留……留下来,抵命!”
“抵命?”黎云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说杀人抵命是么?”
“是……是又怎么样?”吴长老说完又试探性地补了一句,“这是我昆仑山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黎云冷笑一声,“那就说个和我有关的吧。三百年前,你,”他说着就看向祁观连,“还有你,你们两个和另外一个道士在昆仑山下围攻身受重伤的妖界蓝王黎扬贞,还有他的妻子。要不也来抵命?”
祁观连大惊失色,突然拔剑,“你……你是他的儿子!”
庄怀看向黎云的脸,白明霜和露无执也满脸惊讶,目光顿时都聚焦到黎云脸上。他的脸还是很冷,没有悲伤,冷冷地看着吴长老。
突然他移开了目光,地上的两柄剑突然窜起,直飞向无长老和祁观连。
“黎云!”庄怀一把抓住他肩头,孱弱的语气中带着赔罪的请求意味。
黎云余光动了一下,庄怀转头望去,两柄剑正插在祁吴二人的脚边,剑身还在微微颤抖着。
“这些道士的死,和庄怀没有一点关系。”黎云说:“要怪就怪你们无能,没有教好他们,更没有保护好他们。如果还想抵命,就来妖界找我!”
庄怀看着身后的师兄弟们,他们也看着他,静默地望着,和看黎云的表情一样,仿佛是敌人。他默默地垂下了头。
吴长老也不言语了。
黎云说完就背着人飞走了,白明霜和露无执随即跟上。
“师兄!”明也望着远去的背影最后大喊了一声。
天狐山庄门口,莫枝在门口坐了一个多时辰,黎云背着庄怀出现的时候,她大叫着跑上去,拉着庄怀的袖子一边摇一边问:“庄公子?你怎么了!”脸上焦急得真切,黎云有些不耐烦,但还是等庄怀跟她说了两句:“我没事,一点小伤。”
说完黎云就闪身上楼去了。跟在后面进来的白明霜和露无执正看到黎云离去时不耐烦的表情,白明霜说:“莫姑娘,庄公子的伤不碍事,殿下先带他去疗伤,等他好些再下来,你不用担心。”
露无执看了莫枝一眼,早上在昆仑山下见过一面。听白明霜对她的称呼,她也不是天狐山庄的人。
露无执问白明霜:“早上就是她来报信的?”
“是。”白明霜说,“那会儿我和我爹也刚从黔黎山回来,正跟殿下说黔黎山发生的事,没想到龙文洛他们的动作那么快。”
露无执看了看楼上的房间,似乎庄怀和黎云在这里生活已经是常态了。
庄怀闭着眼,黎云的灵力慢慢注入他体内。脑海里一遍一遍闪过早上那些惨死在他面前的师兄弟的脸,还有他们瞪着他的眼睛。他清晰地记得在剑阵中是听到的那几声惊恐又不甘的惨叫,以及吴长老要求抵命时其他人望着他的表情。
还有黎云父母的仇。黎云一直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却一直没动手。
黎云的灵力停了,庄怀睁开了眼。
“如何?”黎云转过他的肩问。
“好多了。”庄怀心不在焉地说,“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殿下,”门外传来白明霜的声音,“庄公子好些了吗?要不要先下楼吃饭?”
“好了。”黎云对门外说,然后低声问庄怀,“去吃饭么?”
“我不饿。”庄怀很想笑一下,但勉强挤出的只是疲倦,还有心事重重,他的声音很低,也很轻:“你去吧。我睡会儿。”
黎云看了他几秒,点点头,“那你先睡。”
庄怀躺下了。门外,白明霜询问了黎云他的情况,交谈声渐弱,慢慢下楼去了。
半梦半醒间,庄怀梦见了很多事情。他梦见自己不知去了哪里,黎云浑身上下溅了血,两眼空空跪坐在昆仑山大殿门口,一手倚剑,白皙清瘦的骨指上,鲜红粘稠的浓血将滴未滴。目之所及遍地是尸体——妖也有,道士也有,空气中回荡着他们死前的惊恐凄厉的哀嚎和无休止的谩骂诅咒。
阳光热烈刺眼。他远远地望着黎云的身躯一动不动。耳边有个人淡淡说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像是明也的声音,回头一看,是自己的脸。
他不是被惊醒的,意识模糊中只觉得一片钻心的痛浸透了心底,睡意消隐无形,自然醒来。心中却是异常平静,回想了好半天才想起今天发生的事,仿佛如临深渊一脚踩空,现实的忧惧油然渐起。
他动了一下,后背一阵绵软无力,太阳穴胀跳不已,像是要炸裂。他闭眼凝神,深吸一口气,憋了很久,感觉心脏律动减缓又重新吸气,一连数十次调息,脑中叫嚣尤是不止。
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身,他翻过身背对着房门装睡。黎云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静,才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意乱不宁中,不知何时又睡了过去,半梦半醒中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下意识睁开眼,屋里已经夜色半笼。
庄怀慢慢坐起身,黎云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握了他的手,问:“可好些了?”
身体的伤本来不重,黎云疗伤后基本就好了。只是心中疲惫,提不起精神,才睡了一下午。一觉醒来,其实也没什么变化。
庄怀就当他问的是身体,答道:“好多了。”
“饿了一天了,跟我下去吃饭吧。”
庄怀才想去起腹中空虚,难怪身体也无力。食欲却是一点没有。
庄怀勉力挤出一丝笑容,低声道:“你们吃吧,我不想吃。”
“纵是天大的事,只要人还活着,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庄怀垂眸默然半晌,“一两顿而已。”
“一个人坐在这里发愣也不是道理,去吃点,大家都在等你呢。”
庄怀讶异地看向黎云,看来他是真找不到托词了,一向我行无素的人,也会用别人来做借口。要在平时,庄怀肯定会逮住他好好打趣一番。嬉闹的想法让他突然一阵自我厌恶的罪恶感,犹豫了片刻,说:“你叫他们先吃吧,不必等我。”
“那可不行。”黎云说:“早上来报信的那个莫枝,说是你的朋友,百无聊赖地跟着后桑他们去巡边了一下午,就是为了等你醒来,想一起吃一顿饭才没走的。还有木元城的少主露无执,说是要等着一睹你少年天才的风采,明霜和白伯为此又张罗了一大桌子菜。”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隐隐的逗笑,庄怀心中有些不安,犹豫着“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