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开水间里大声咳痰,动静传得整层楼都一清二楚。车轱辘从门前经过,玻璃药瓶叮叮碰撞,护士说:“拔针是吧……唉你这没挂完呢,着急什么?”
魏祁明问:“魏晴人呢?”
祁晓东捂着胸口,毫无气势地训斥道:“那是你妈!”
魏祁明将病历举起来,指着上面的“李守民”三个字:“你先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是不是我爸。”
“你!”祁晓东当然不能用原本的身份大摇大摆回来。他清楚儿子会怪他,可是那又怎样,他是老子,魏祁明是儿子,儿子哪能真跟老子置气。血缘亲情又怎么是一张身份证能说清楚的。
他看着自己四年没见的儿子。魏祁明的外貌几乎是魏晴的翻版,整张脸上只有嘴巴和他相似。他一个倒插门的没法要求什么,能在儿子的名字里加上自己的姓氏,还是趁魏晴心情好的时候苦苦求来的。
这是魏晴的儿子。他阴郁地想,没什么好可惜的。
坐在隔壁床上的便衣发觉房间安静下来,诧异回头。
魏祁明依然一副等着看他还能编出什么瞎话的模样。他斜站着,纸本病历被他拿在手里也有了凶器的架势,轻轻扇一下,祁晓东就紧张一下。
“你……”他胸膛起伏,黄脸上不见血色,可是血压仪却诚实地报了警。
“害怕的话为什么要回来。”魏祁明没打算轻松放过他,“有什么事是非我不可的吗?主动送上门来值得吗?”
祁晓东瞪眼看他,不清楚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一时心虚,一时又恨得咬牙,心率忽上忽下,整个人呼吸急促,好像快要昏过去了。
值班医生带着一个护士匆忙进来,看见这一屋子凶神恶煞也是一惊,随即赶人:“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干什么?除了家属都出去。”
假家属是便衣扮的,立刻朝他们使眼色。
陆晨光将病历抽走,挂回原位,同时拉住魏祁明,低声说:“可以了,我们出去。”
魏祁明站着没动,他又加大力道拉了一下:“出去吧。”
魏祁明这才抬起头:“好。”然后凑到陆晨光耳边,小声告诉他:“不好意思,我腿麻了。”
陆晨光:“……”他只好主动扶了一把。
靳睿最后一个出来,随手带上门。走廊里,魏祁明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口袋。陆晨光用不赞同的眼神看过去:“医院里不能抽烟。”
“不是,”魏祁明放下手,“我戒烟了,习惯动作而已。”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想找打火机,哪怕摸一摸也好,可那玩意儿早就丢在平湖路了。他沉默下来,微微皱眉,让胸口那一阵让人烦躁的痒劲过去。
陆晨光看他脸色不虞,问:“你没事吧?”
“嗯?”魏祁明回头,“没事啊。”
他神情自然,没有作伪的迹象,陆晨光反而更加怀疑:“真没事?”
“没有。”
他脚上的粉色拖鞋格外显眼。裤脚偏长,向上卷了两圈束在脚踝处。魏祁明提了提裤腿。
他腿上绷带和石膏的勒痕还没完全消退,苍白的皮肤上红印层叠,扎眼的可怜。
魏祁明弯腰将裤脚的抽绳重新扎了一遍,确认不会再踩到,然后才慢悠悠站直了。他抬头对上两道探究的视线,轻叹一口气,问:“我又怎么了?”
陆晨光谨慎措辞:“小魏啊,我知道这个事情很难面对,但你也不要太钻牛角尖了。”
人渣父亲去而复返,见到被自己抛弃的儿子连一丝悔意都不曾表露。扪心自问,如果是他爸,他没法冷静处理这样的情况。
但魏祁明早就过了期待父爱的年纪,自然不会因为这一点态度问题失望:“我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
“真的?”
他平静点头。他单手插兜,胳膊放松,宽松的外套被拽得斜下去些,连腰胯都一并罩住。简逸扬的衣服上有一股爽身粉的气味,大约是某种棉质调留香珠的残余。魏祁明觉得闷,拉开衣领扇风,袖子遮住手背,拍打在胸口的拉链上,啪嗒啪嗒响。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陆晨光和靳睿对视一眼,劝慰不起成效,无奈妥协:“行,没事最好。”
三个人面面相觑几秒,打算先离开再说。
正要走人,魏祁明忽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陆晨光的手臂,问:“现在我确认里面躺的就是祁晓东本人,需要签什么确认书或者录个视频材料吗?”
“那个不急,书面的东西有挺多需要你签字,下次一起签吧。”陆晨光想了想,情况说明、证人计划……一堆文件已经送到他案头,还有一堆正在流程当中,“我另外跟你约时间。”
“学校的事,我恐怕帮不了什么。”他说。他照顾魏祁明腿脚不便,走得很慢。靳睿则一马当先,正从电梯间伸出头来看他们走到了哪里。
学校的事情,魏祁明并非全不在意,但他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如果张昇民打定了主意要把他赶出去,那他也只有乖乖走人的份。高中的时候他每天都怒气冲冲,觉得老天不公平,佛祖菩萨上帝老头全都不公平,而他绝不接受,还要做狂风暴雨里振翅高飞的海鸥。
青春期的躁动让他以为自己拥有漫画主角式的命运,历经磨难后必将好事发生。但生活给他上了另外一课,让他不得不低头承认佛祖菩萨上帝老头全都是脑海中的臆想。人根本没有命运这码事,有的话也是一路向下俯冲,直到一个猛子扎进地核,连肉带骨烧个烟消云散。
魏祁明婉拒了陆晨光送他回去的提议,确认没人跟踪后,他在老城区的绿地公园下了车。
“低调点,早点回去,”散散心也好,但陆晨光不放心他,叮嘱道,“有事打我电话。”
车门打开,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发梢融化在暖光里,魏祁明的面孔因此而显得柔和。
“知道了,叔叔。”
“……就是你小子一直叫我叔叔,都把我叫老了。”陆晨光一抹脸,“走了。”
公园里有一段五百年前的旧城墙遗址,整个公园的绿化都围绕那段土墙规划,最终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平面迷宫,非得是本地人才能走出去,连手机导航都不管用。
魏祁明沿着弧形步道缓慢地走了起来。左腿在摆脱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支撑,他每一步都走得很谨慎,几乎将全身的感觉神经都调动起来,密切关注这条腿的状况。
不时有跑步和遛狗的人从他身边超车。十分钟后,他热得脱下外套,二十分钟后,他体力不支,只能在路边长凳上坐下休息。
一个驼背大爷在他身边坐下来。
“小伙子腿怎么了?”大爷热心地问。
“摔了一跤。”
“哎哟。”大爷皱起脸,“这么不小心。”
大爷穿着运动套装,身材精壮,精气神十足的模样。他话匣子一开就刹不住,打量着魏祁明的肩膀问:“你体格很好啊,搞体育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