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卷”却没有起身，望着宋氏，语气放缓了些：“母亲，我还有一事相求。”

宋氏见她神色郑重，也端正身子：“你说。”

“我想请母亲，给柳姨娘开一份放妾书。”

宋氏的脸色微微一变，手指在桌沿上搭了一阵，才慢慢开口：“放妾书？你要放她离府？”

“是。”她的语气坦荡，“从前女儿和姨娘行事糊涂，给母亲添了不少麻烦。”

宋氏闻言，嘴角微微抿起，旧日那些不痛快一下子翻上来，她避开“季云卷”的视线，没有应声。

“季云卷”看在眼里，没有回避，继续缓缓说道：“后来女儿去了庄子，又到襄阳，遇上疫病，见过许多生离死别，很多事情也就慢慢想开了。”

她抬眼看着宋氏：“后宅女子，大多身不由己。如今女儿要进王府了，皇家后院更是万丈深渊。”

宋氏闻言，神色微动，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出声。

她顿了顿，接着道：“姨娘是女儿在这世上最牵挂的人。我只求母亲成全，放她出去，往后不必困在后宅，安安稳稳过完余下日子。”

她直视宋氏，语气平静却坚定：“母亲放心，我手上有铺子，有进项，养活姨娘不成问题。”

宋氏垂着眼，心底反复权衡。按规矩，放妾需要夫君应允。老爷如今身在狱中，她若是擅自做主，日后老爷归来追问，她要如何回话？传出去，旁人还要议论她趁丈夫落难，苛待遣散妾室。

可她再看向“季云卷”——这丫头连自己做妾都应了，若她连这点事都不肯松口，把人逼急了，闹起来不肯嫁，那老爷和川儿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姨娘，哪里比得上两条性命要紧。日后就算老爷回来，至多埋怨她几句，等日子久了，又有了新人进门，迟早也会忘到脑后去。

“律法上，放妾本该有你父亲应允。如今他身陷牢狱，家里的事，我暂且做主。只是…… 将来他回来问起，我该如何回话？” 宋氏的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父亲若是问起，就说是我苦苦求母亲办的。所有罪责，女儿一力承担。”

宋氏心头一沉，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庶女，生出几分陌生感，好像直到此刻，才算真正看清她。

这张脸，和柳姨娘有六分相似。往日每看一眼，她都厌烦——总会想起柳姨娘这些年如何变着法子给她添堵、在背后算计。若不是她们母女俩当初想设计陷害舒儿的清白，她也不至于走到非要下杀手的地步。

可偏偏是这个她厌了十几年的孩子，愿意牺牲自己，去王府做妾，换老爷和川儿活命。

宋氏心里清楚，柳姨娘争了一辈子，所求不过是给女儿谋一门体面亲事。寻常人家，谁愿意女儿去做王府妾室？王府的妾室，上头还压着王妃、侧妃，连寻常人家有名分的妾室都比不上。而她所求的回报，仅仅只是放柳姨娘出府。

柳姨娘那样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的人，竟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舒儿。若换作是舒儿处在云卷的位置，是否也会拼尽全力来救她这个母亲？一时间，心底漫开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艳羡。

宋氏沉吟良久，终于点了头：“好。我答应你。”

“季云卷”站起身，对着宋氏深深一礼。不是平日里请安浅浅的万福，是端正郑重的欠身，更像一场拜别。

宋氏稳稳受了这一礼，没有避让，也没有说话。

“季云卷”不再多言，转身走出正堂。脚步声慢慢远去，消散在廊下积水滴落的声响里。

宋氏独自坐在堂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口，久久未动。她想起从前，这个庶女来请安，她连正眼都懒得给一个。如今季家遭了难，到头来能指望的，偏偏是这个她一直不喜的孩子。

她缓缓闭上眼睛，在心底默念：川儿，老爷，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别让那丫头……白白搭上自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