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宋氏手写好了放妾书,又请了三叔来做见证,一一按上手印,算过了明路。
三叔提笔蘸墨时,抬眼看了季云卷一眼。那目光里有怜惜,还有几分复杂难言的感慨。他这辈子见过不少晚辈,川儿自是出众,除却自家露儿,也就这个侄女最叫他刮目相看——聪明、果决、有胆识。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叹惋,若是她和露儿生作男子,季家何愁不能更进一步。偏偏这样通透有本事的姑娘,到头来,要拿自己一辈子去换父兄性命,去保全整个季家。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劝慰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落笔签下名字。
季泽钧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着。他看着这个妹妹平静的侧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对这个妹妹本不算熟悉。先前听闻她在安济堂的事,心里固然佩服,却也只当她是运气好,恰好得了防疫的法子。
直到后来得知她与自家妹子合伙经营油坊,他才真正对这个妹妹上了心——旁人不知道望江楼是他妹子的产业,但他知道。她们推出的烤肉、烧烤那些新鲜吃食,虽说打理的是露儿,可方子却全都是她出的。有这般能耐,绝不是单凭运气。
此番来京城,也是他主动请缨。他自知官场上的事插不上手,可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情打点、银钱周转,他还是能帮上忙的。实在不行,也能替家里多备一条后路。
可眼下,他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她就已经把自己赔进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只得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季云卷”把按好手印的放妾书仔细折起,收入袖中,起身走出正堂。夜色浓重,廊下灯笼摇曳,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很长。
同一时候,府里渐渐忙碌起来。管事婆子们脚步匆匆地穿梭在各个院落之间,偶尔有几句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进柳姨娘的小院:
“库房的绸缎搬出来晾一晾。”
“红烛还差多少对?”
“二娘子那边……”
柳姨娘坐在灯下,手里的针线拿起又放下。她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但那不同寻常的忙碌声一阵接着一阵,搅得她心里七上八下,便让素云去廊下打探消息。
素云去了片刻才回来,神色惶惶,站在门口踌躇许久,才压着声音回话:“姨娘,方才听见婆子闲谈…… 娘子三日后要入六王爷府,给六王爷做妾。”
柳姨娘手里的针线筐“啪”地摔落在地,线轴滚得满地都是。她僵坐在原处,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半晌动弹不得。素云在一旁不知所措,也不敢多言,只默默蹲下身,把滚落的线轴一个一个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柳姨娘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却又顿住了。
门却先从外面被推开了。
“季云卷”站在门外,一只手还搭在门上,看见娘亲正站在门内三步开外,微微一怔。母女二人就这么隔着一道门槛,对视了片刻。柳姨娘的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过,此刻却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再掉下来。
“季云卷”没有急着说话,走上前,将那盏被风吹得晃动的灯烛拨亮了一些,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柳姨娘低头看去——“放妾书”三个字映入眼帘。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纸页,却像被烫到了一般缩回,然后又慢慢伸过去,将那张纸捧了起来。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宋氏大发慈悲,是她的女儿,用自己的后半辈子,换了她这张纸。
她一把抱住“季云卷”,身子抖得厉害。埋怨的话堵在嗓子眼里,翻来覆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哀求:
“傻孩子……你怎么这么傻……娘不要出府,娘不要你去给别人做妾……不要……”
“季云卷”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她哄自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