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情茫然,目光恍惚,她所有的记忆都被彻底抹消了。
表盘内部传来了零件的咔咔运转声,指针在钟摆的晃动下游走着,一圈又一圈,不知疲惫,无尽循环。
研磨过的咖啡豆经过热水的冲泡激发出了沉稳的醇香。
这种香看似柔和,但却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侵占整片空间,所有的气味都敌不过它,就连医用消毒水的气味也会被它吞噬,它的杀伤力堪比菟丝子,看似柔弱毫无威胁,但其实却是绞杀之王。
贺安最爱这热腾腾醇香,但只爱闻,从不喝。
这股带有苦涩的浓香能令他身心放松,像是照拂到了四月暖阳一样舒服,他总是能在这股醇香中睡个好觉。
一个很温暖的好觉,就像是再一次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安静,温暖,柔软。
他的心跳永远为母亲的心跳而激动,在那狭小的地方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心,他的母亲就是他的天地,为他无所求的付出疼爱着,她的心跳声就是他的安眠曲,为他歌唱了整个孕期。
贺安睡在窗边的躺椅上,阳光暖暖的洒落在他面上,他的手叠放在小腹上,指尖无意识的抚摸着那片扁平,似在保护,又似在抚摸。
手套在熟睡中半褪着,露出了一截失去水分和脂肪的手腕,像是一截枯木,毫无光泽的皮肤上凸起着青的发黑血管,血管的跳动缓慢的几乎静止,像是生命已经到了尽头的蛇。
安静的空间里喃喃着他含糊不清的呓语,似在哭泣,又似在呼唤着谁。
身后医疗仪器的滴滴声轻易的响压过了他的喃喃声。
熟睡的他头一歪,一滴泪无声的从眼角划过。
咖啡香渐渐冷淡下来,就在最后一丝香彻底失去了温度,消毒水的气味卷土重来时,他醒了过来,那双因年老而浑浊的眸微微泛红,他像是在梦中痛哭了一场。
贺安坐起身来,惺忪的面上还有未曾完全褪去的悲色,他双手掩面,呼吸从指缝间缓缓呼出,听起来像是叹息声。
通话设备无声的闪烁着红光,他按下了接通按钮。
“贺先生,实验体的生物编码数据已经复制完成了,随时可以进行转移和修复,请问您决定何时开始手术?”
贺安转眸看向身后,医疗仪器像蛇一样的纠缠着李涵,将她五花大绑,没有一丝可逃脱的可能。
他看着她,手指无意识的摩挲在自己的手上,质感细腻的手套下传来了清晰的触感,那是失去脂肪,几乎紧贴在骨骼上的一层薄皮。
皱纹深刻,毫无弹性,触感硬的硌手。
“现在。”贺安冷漠的说。
一个巨大的老式机械钟悬浮在她面前,金属表盘上呈现出氧化后的铜绿色,钟摆有条不紊的摆动着,游走的指针下是正在运转的精细零件和齿轮。
她与时钟对视着,它冷漠,她迷茫,这浩瀚的白色空间里似乎只有她与它存在着。
她已经彻底想不起来她是谁了,她像是被谁格式化了,大脑中一片空白。
如同这片空间一样,白的空荡,让人心里发冷。
手腕突的一下传来了刺痛,她低头撸起袖子,手腕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针眼,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针刺破了她的皮肤,深入她血管之中,她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血液正在从她体内快速流失着。
“贺先生,实验体的生物编码正在转移中,只要完全转移到您的体内,您的编码就会被同化,细胞会重新编程,衰退的器官功能会逆转到最年轻的状态。”
贺安躺在病床上,目光看向冰冷雪白的天花板,表情平静的几近冷漠。
温热的血液流淌进他的体内,像河流涌入了干涸的河床中,在极短的时间内滋润着那即将走向死亡的枯涸,随着年轻血液的加入,他体内的生物编码也正在发生改变,被李涵的编码同化着。
早已老去的器官正在逆转,他胸膛下是被激活的有力的心跳声。
他抬手放在眼前,那手正在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暗沉松弛的皮肤再次变得紧绷光滑,脂肪和水分的恢复令那枯木似的干瘪的手变得饱满。
手背上的那条“蛇”也随之隐没了,消失在被脂肪撑起的肌理下。
细胞的快速修复令他的身体微微发热,他的身体机能正在快速逆转年轻化。
这种感觉从生理上来说是兴奋的,因为所有的细胞都被重新激活。
但贺安的心情却是沉重的。
他对这种感觉已经有了厌恶感。
贺安转眸看向了身边的李涵,失血过多使她的脸色越发的惨白了,白的几乎透明。
“我不会对你表示感谢的。”贺安对她轻声说着:“你与之前的那些人不同,我无愧与你,这是你对我的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