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唤作火娘子的姑娘身量比蔓蔓小一个头,却俨然一副主人做派,她转过头扫了一眼蔓蔓,捡起一块木柴塞进火膛:“进来吧。”
里面娃娃一个眼神示意,最外头的姑娘便二话不说扑了过来,拉起蔓蔓的手将人拽进了小屋子。
蔓蔓挣扎不得,直到被拉进去站定这才抬手一戳,落到对方额上:“宽宽,夫人交代让你看着主君,你便带着主君来这种地方耍?”
“蔓蔓!嘘!”里头的娃娃站起身来,这才露出真容,“不能在别人家里失礼。”
不过半个时辰不见,早上扎好的羊角辫已经变得歪七扭八,脸颊上不知道从哪儿蹭了块灰,就连今早刚上身的新斗篷这会儿也刮了个小洞。
蔓蔓来不及去看火娘子的表情,气得转身就要去拧宽宽的耳朵,宽宽一个躲闪藏到徐准身后。
女孩一手护住宽宽,抽空冲火娘子递了个抱歉的微笑,再看向蔓蔓时变成了一只满脸认真的包子:“是我说冷,火娘子才带我来她的房间取暖的,不怪宽宽。”
“主君……”
“等客人来了咱们就得走了对吧?我想和火娘子再多说几句话,”徐准瘪着嘴,拉起何蔓蔓的手,轻轻晃着,“蔓蔓姐,我这趟只有火娘子一个新友呢,日后怕是都见不着了。”
主人家的小丫头最知道怎么让人心疼。
何蔓蔓看着那张花猫一样脸,将自己的帕子换了面,轻轻替她擦下脸上的灰痕:“不能留太久,客人来之前咱们得回房间去啊,不然耽误了动身的时辰。”
“嗯。”徐准用力点头,笑得眼睛眯成缝,露出一排白亮亮的牙。
“你要走了?”不断往炉膛里塞着柴火的火娘子回过身来,背着火光仰面望着徐准。
徐准收起了笑容,认真点头:“等我母亲的客人来后,我们便要进皇都了。”
“哦,”兴许是觉察了自己反应过分,火娘子转回身去,一手扣着木条凳子上的木屑,冷不防被徐准从身后抱住,声音高了两度,“当心弄脏您的衣服。”
“衣服脏了可以洗的,”阿准不肯放手,甚至顶着鸡窝脑袋往火娘子脸颊上蹭了蹭,“火娘子,你不会忘了我吧?”
何蔓蔓酸溜溜地绞着手里的帕子,歪头对身边的宽宽嘟囔:“主君都没这么同我们说过。”
宽宽不明所以的抬起头,没等说话,对面的火娘子颓然丢下手里的木柴站起身来。
她大步走到宽宽和蔓蔓面前,步子稳健,伸出的小手上还带着泛黄的茧,那是做惯了活的手:“我拿样东西。”
路宽宽不等火娘子多说,拉着蔓蔓的胳膊将人扯到了一边。
何蔓蔓于是看着火娘子掀起那床单薄的被子,又掀起被子底下的枕头,从枕芯里抽出一块细细长长的小木棍。
除此之外,枕头边那块包着点心的帕子她也看得清楚,翻手戳了下宽宽的额头:“我说这阵子厨房上的糕点怎么都像遭了老鼠似的。”
“都是主君带我干的。”宽宽嘿嘿一笑,挽上蔓蔓的胳膊,“主君说蔓蔓姐姐知道了会吃醋。”
“谁会吃醋。”蔓蔓轻轻哼了一声,再转头看过去时,火娘子已经走到了徐准面前。
借着门外的天光,徐准这才看清那双手里捧着的是根雕工拙略的木簪。
“这是出门前我阿哥送我的,桃木的,”火娘子一伸手将那根簪子塞到阿准手里,一屁股坐回自己的长条凳子,“你出门在外面戴着吧,能辟邪的。”
阿准攥着那根打磨平滑的簪子,怔怔转过身来。
不等她说话,马棚外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是驿站的小厮牵了马进来。
蔓蔓立时警醒,一手拉着宽宽,一手拢着站在门口的徐准朝前厅走去:“主君快些,定是夫人的客人来了。”
阿准和宽宽小鸡仔似的被赶进门,走在前头的徐准被厚厚的布帘子蒙了个满面,她挣扎着要往回走,却敌不过蔓蔓大她几岁的长胳膊长腿。
直到上了楼梯,徐准这才一个闪身从蔓蔓胳膊底下钻了过去:“蔓蔓,我说句话便上去。”
“主君。”何蔓蔓被路宽宽拦住腰,这回带了恼,但还没等怒,声音便猛然变了个调,“主君!”
徐准闷头朝后院跑,没留心从正门走进驿站的人,一头撞上一只食盒。
食盒盖子被撞开,滚烫烫的汤水泼洒出来,得亏提着食盒的公子反应迅速,一把将盒子拢了回来,一手扶住她:“小娘子,你没事吧?”
阿准堪堪站稳,自己摸了摸露出的手、脸和脖子,摇头:“我没事,先生,对不住。”
身高不过对方腰间,她自然看不见盒子里的东西,只当自己是撞了人,乖乖见了个礼便朝后院跑去。
全然未见青年公子同他身后跟着进来的老人相视皱眉。
“火娘子!”
徐准风风火火跑过马棚,正对上呆立在门口的姑娘,不等里头的人反应,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撸下腕上的银镯子塞进对方怀里,“这是银子,能换很多钱,你找信得过的大人陪你换。有了钱给你哥哥看病,等他病好了你们再继续存钱开糕店。”
火娘子痴痴地看着她,不知道究竟听懂没有,阿准却没时间再留:“记住,找个信得过的大人。”
火娘子这次不知道听清多少,只钝钝地点了点头。
“簪子我很喜欢,等我再来皇都,便在你家店里见吧。” 她上前用力揽住火娘子,像陶嬷嬷揽住她时那样抱了一下。
不等火娘子回答,阿准转身,带着一身糕点香气快步朝前院回去。
她一路上了二楼,隔着一段距离便看见蔓蔓和宽宽一道守在门边。
徐准快跑两步,未到门前便听见里头说话的声音:
“怎么了?”是母亲的声音。
“楼下不知道哪家的娃娃横冲直撞,碰撒了食盒,”这倒是个陌生的男声,听起来有些岁数了,“身边的下人也不见规矩,对着个女娃娃唤主……”
房门被“砰”一声推开,身边下人不规矩又横冲直撞的女娃娃大口大口喘着气,嗓门震天:
“母亲!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