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准并不在意,稳稳站定在书房最中间的那块砖石上,确保每一个人都能看清她的所在。
“各位大人应当都有子女,十三岁的女子因为难产而亡,她只有这么高。”
徐准抬手在自己身边举高半个脑袋,“我见了遗体,她自己还是个孩子,那个没有生下来的孩子已经占了她大半个身子。更不说还有前几日在我府外花了一百两换回来的丫头,各位应当都听说了,由此,我才草拟了这则条例递到王妃手中。”
阿准捏着条例纸页的手指一再收紧,天上的云没有动,廊下的叶片没有动,脑后的发带也莫名安分守己起来。
事不尽人为。
可风迟迟不来,看来今日天命站不到她身后了。
前院里静悄悄的,侍奉的娘子小厮都在辛韫的授意下退到了十步之外,空气仿佛凝滞成了透明的冰块。
辛韫就在身后,此刻若是求助她不会置之不理。
但徐准没有回头,也没有就此停下。
她定了定心神,逐一看过那些男人的脸,念出那张纸上的内容:“颂昌府及下辖郡县女子,凡十八岁以下不允议亲,十八
岁前被家中嫁出则婚姻作废,主婚人及夫家监禁十八年,夫家禁科考报名十八年。”
屋内有人冷哼一声:
“古往今来能管天管地,不曾听说过还有管人成亲的。”
“胡来。”
“不过头发短见识短,还想折腾出些事的小娘子——”
说话的两个人,徐准也认识,一个是陪县的县令,另一个是临原郡的郡长。
辛韫手中的茶盏落桌,茶水溅出,茶碗同茶盏猛撞出一声脆响,这两人便老实下去。
“主君?”小六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还没等迈步,陶嬷嬷便抓住了她的小臂,摇了摇头。
“嬷嬷,王妃便看着他们这般折辱主君……”
“你且看着吧。”陶嬷嬷扯着小六看向书房中间。
徐准并没有被身后摔下的杯子惊到,反而,这一声脆响像是一道冲锋号。
母亲在身后,徐准早就知道,后的发带开始轻轻晃动,原本浓厚的云层不知何时也悄然散开了些许。
起风了。
众目睽睽下,阿准突然笑了起来。
“仇郡长,听说你儿子今年也刚好十三岁,不如这样,我做主,为他许配十房娘子开枝散叶、传承香火如何?”
“你、你、你胡来来,十三正是读书的年岁,还是个孩子,哪里能沉迷女色。”
仇郡长一张脸又红又紫,梗着脖子半晌才憋出一句反驳。
“那便不对了,十三岁的男子是不能沉迷女色的学生,是专心读书的孩子,十三岁的女子难道便是贪恋男色的混账,是能生儿育女的母亲了吗?”
“王、王妃您,您看……”仇郡长结结巴巴冲着辛韫,似乎要她出来主持公道。
陶月亮看准时机,松开已经看呆的小六,适时上前挡住仇郡长的视线,递上帕子替辛韫轻轻擦干手上的茶渍。
辛韫也配合垂下眸来,势必不往此处看上一眼。
眼看主人不打算开口,一旁的陪县县令嘿嘿一笑,语气轻佻:“主君您年纪小,喜欢被这些娘子哄着说些好听话无可厚非,但想着借颁行条例收买人心,您一个娘子野心太大,总归是不好的。”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徐准瞥了那人一眼,“大人读过书,应当明白这个道理,力争向上同我是男是女有何关系,县令您不想升官回皇城吗?”
“我……”
“那便是了,你想升官回皇城是寻求上进,我身居其位,亲眼所见的事情不想装作没有看见,也是寻求上进,殊途同归罢了。”
“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再顾不得其他,仇郡长面上的窘迫掺和着唾沫星子喷的老远。
“你说我强词夺理?”
徐准额前鬓边的碎发随着风悄悄飘摇,她柔和的轮廓隐在发丝里,烛光映衬下反而显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最像徐平度的那双眼睛。
堂下的文官多半是在那位早逝的北昌王手下讨过生活的,他能在军中与当年尚未起势的陛下结拜,又在新朝被封为异姓亲王,其雷霆手段可见一斑。
徐平度娶妻前向来对文官没有好脸色,谁若是当着他的面咬文嚼字,指桑骂槐,此人势必会被徐将军麾下押送回皇都,呈送到陛下面前。
除了贬官,末了还要赔上道歉反省的千字文。
可自辛韫协理事务后,这样的事情少了许多。
或许是少了,便让他们短暂忘记了颂昌府留着的这颗“灾星”身上还带着徐平度的血脉。
“我自小顽劣,早几年让王妃费了些心,可也亏着我顽劣,得了两位良师教导,”徐准缓步走到辛韫身侧空着的椅子前,不等众人开口阻止,已经转身落座,“今日本想同各位推心置腹聊一聊民生心,可各位如今是觉得我不过垂髫,不够资格……”
徐准的余光里看到辛韫的袖袍一动,但那点火星已经被风带着隐隐有了燎原之势。
如今天命都要站到她身边,徐准没有理由不尽人事:
“既然我不够资格,那今日便上问家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