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庄子很静，只有虫鸣和风吹树叶的声音。霓云月迟怕黑，睡前柳下时序特意去她房里添了炭火，又点了两盏灯放在床头。青苇和绿萝本要在脚踏上守夜，被霓云月迟挥挥手赶去偏房歇息了。

“别怕，我就在隔壁。”柳下时序站在门口，低声说，“有事喊我。”

霓云月迟坐在床边，抱着被子看她，忽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不然你陪我坐会儿？我还不困。”

柳下时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了。

屋里很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霓云月迟跟她说庄子上的趣事，说去年秋天柿子熟了，她爬树摘柿子，差点摔下来，被府里的林伯念叨了好久。

柳下时序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自己都没察觉。

说着说着，霓云月迟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头一点一点的，最后轻轻靠在了柳下时序肩上。

柳下时序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侧头看了看肩上的人，睫毛长长的，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地扫过她的脖颈，有点痒。她没敢动，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侧着身子，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也不知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平，盖好被子。临走前，她替霓云月迟掖了掖被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软乎乎的，像上好的绸缎。

烛火跳了跳，映得她耳根通红。

最后一天，两人策马回城，队伍依旧跟在后面。走到半路歇脚时，霓云月迟靠在树干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最后又歪过来，轻轻靠在了柳下时序肩上。

和那天夜里一样，软乎乎的，带着点淡淡的桂花香。柳下时序没动，微微侧着身子替她挡住吹过来的风，肩酸了也咬牙忍着。

直到半个时辰后霓云月迟醒过来，揉着眼睛问“我睡了多久”。

她才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淡淡说：“没多久。”

霓云月迟看着她微微僵硬的肩，又看了看她耳尖可疑的红色，抿着唇偷偷笑了，也没点破。

回到云府时天色已暗。霓云月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厮，回头对柳下时序说了句“今晚早点歇着，明天照常练功”，便打着哈欠往自己院里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发间的竹簪在暮色里晃了晃。

柳下时序牵着马回了偏院，又去灶房打了盆热水，擦了把脸。赵嬷嬷留了碗银耳汤在灶上温着，她端回偏院，坐在石桌旁慢慢喝完。

夜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她望着墙角那株老梅的秃枝上新冒的绿芽，坐了许久，指尖还留着田埂上扶住她腰时的温度。

回到屋里，她点起油灯，在桌前坐下。桌上搁着一个小木匣，是赵嬷嬷有一回收拾库房时翻出来的旧物件，说瞧着还能用，就拿来给她装些零碎东西。

匣子里放着那块靛青帕子、那枚旧铜扣、上元节赢来的红绸套圈，还有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糙纸，那是她几次想写给师父却始终没写完的信。

她把信纸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桌上。最早一封还是刚入云府时写的，只写了一行便搁下了；后来几封也都没写完，每封都停在不同的地方，但最后一句都是空白的。

她铺开一张新纸，磨了墨，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师父安好。弟子在云府已住数月，一切平安。北边商队的事已搁置，弟子决定留在云府，继续做云小姐的教习师父。云小姐待弟子很好，府中上下也都照拂有加，师父不必挂心。师娘的下落……”

笔尖停住了。她望着那几个字，墨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查师娘的线索了。

阮秋的身影偶尔还会在府中某个转角一闪而过，但她没有再追上去。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不惊动霓云月迟，为了不给云府添麻烦——可她心里清楚，不全是这个原因。

她只是不想再看见霓云月迟眼里的失望与冷意。她贪恋这院子里的春光，贪恋每天清晨的杏脯，贪恋练剑时掌心相触的温度，贪恋这个人眼里的笑意。

她把笔搁下，将信纸折好，放回木匣中。

窗外起风了。烛火跳了一跳，然后忽然剧烈地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外掠过，带起了一股劲风。紧接着，那扇没闩紧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信纸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柳下时序抬起头。

窗外的月光被一道人影挡住了。那人站在窗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瘦高的轮廓，肩上搭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风把那件斗篷吹得猎猎作响，也把屋里散落的信纸吹得满屋打转。

柳下时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她的肩膀先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松下来。她望着窗外那道身影，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重新稳住了，久到那阵风把她脚边的信纸吹到了墙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比夜风还凉。

“……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