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尤其有一道分外沉。
石芥后背发紧。
他强逼着自己伸手掀开女细作的眼皮观察了下瞳孔,随后检查了下其头部与颈部的姿势。
石芥手指叩上女细作手腕处脉搏,几乎什么都摸不到。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指尖陡然加重力道,才勉强触到一丝极细极弱的搏动。
又取过另一只手腕搭上,指下脉搏时隐时现,像垂死之人的最后一缕气息。
豆大的汗珠自额头滚落,石芥指腹发凉。
他责令自己快点做些什么,可手指却无法动弹。
此时——
“殿下,草民斗胆请求,协助这位官爷一同救治。”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让石芥灰败的眸光一颤。
他猛地扭头望去,就见说话请求的人正是那个郎中——白止。
石芥衣袖下的指颤抖,他却不敢再看白止,也不敢看凉王,默默转回头来。
“她杀你,你却要救她?”独孤凛攫住白芷柔的脸。
白芷柔愣了愣。
人都快死了,他怎么还能不紧不慢问这些!
“草民就想试试,若能救下此人,还能在殿下跟前讨个赏。”
白芷柔也不知自己这样回行不行,只能睁着一双干净的眸子,恭敬又讨好地迎上独孤凛打量的视线。
忽然,她听凉王道:“赵斩,带他去。”
“是!”
身下的马又动了起来,两步就到了面纱女旁。
扣着她的铁掌松了,下一息白芷柔就被人拎下了马,放在面纱女身旁。
见面纱女脸颊被麻核撑得变形,嘴角的血丝不断流出,白芷柔自行囊中取出一把剪子,伸手就要去剪勒着女子口脸的皮绳,却被人按住了手。
石芥暗示他:“王爷未下令!”
麻烦!
白芷柔皱了皱眉,目光直直看向独孤凛。
“殿下,她口中血沫不清理,很快就会倒灌而亡!”似是怕独孤凛不允,白芷柔又赶紧补充,“她都这样了,哪儿还有本事自尽!”
整个场面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凉王身上。
独孤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审视的目光从女细作濒死的躯体,缓缓移到白芷柔因急切而发红的脸上。
终于,他下巴几不可察地微点了一下,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清:“石芥,给孤仔细盯着。若是再出纰漏……”
独孤凛停住了。
“是!”石芥缓缓松开了按着白芷柔的手。
所有人的目光从石芥身上移到了白芷柔这里。
虽说是白芷柔协助,但实际上从白芷柔过来的那一刻,场面就已经由她接管。
白芷柔能感觉到众人各异的目光,也知道石芥将他的命赌在了自己身上,但她顾不上想这些。
她利落地将皮绳剪断,用细镊小心而迅速地夹出那枚特质的、带凹槽的硬木麻核。
当那浸满血污的麻核终于取出时,面纱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血沫翻涌的抽气声。
“火把近些!”
白芷柔一边说,一边轻轻撑开女子的口,仔细而麻利地清理着其中的血污。
清理干净后,白芷柔从针匣里取出铁针。
在施针前,她眉头突然一蹙,左手捏了捏右臂,随即又下意识甩了甩右胳膊。
石芥见此吓得不轻,刚想说“要不由他来行针”,就见白芷柔将银针刺入人中、合谷、百会、涌泉等几处吊命大穴,手极稳极快……
-
“呃…嗬……”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疑的抽气声,从女细作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紧接着,她那灰败的胸口,开始了缓慢而持续的起伏。
终于,她的面容舒展了些,眼皮轻轻抖动了几下,又恢复平静。
几息后,女子竟缓缓睁开了眼。
“活了……活了……”
一旁的石芥瞪大了眼,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女细作,口齿间忍不住喃喃。
细听那尾音还在轻颤。
周围的数十精兵也悄悄松了口气,至少他们兄弟的命能保住了。
他们打量着那个其貌不扬但医术高超的郎中,目光不知不觉中起了丝变化。
白芷柔却是不敢松懈,她又给女子把了把脉,反复检查确认后,才轻轻呼了口气。
擦了擦额头的汗,白芷柔抬首对独孤凛道:“殿下,她的命暂且保住了,但草民需夹板将其颈骨固定,之后挪动务必小心。”
“找给他。”
独孤凛面无表情说完,视线却依旧停留在白芷柔脸上,久久不去。
那道目光存在感太强,白芷柔垂眸避开了。
她救了面纱女,凉王不欣赏她的医术也就算了,为何是这种神情?
难道刚才露出了什么破绽?
她悄悄抬眸看过去,却见凉王将视线挪开了。
白芷柔蹙眉沉思时,忽觉一道带着恨意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事实上,白芷柔并不在乎面纱女是否恨她,只要这个女子活着就行。
她不躲不避回视着面纱女,就见面纱女盯完自己,视线又看向一旁劫后余生的石芥。
停了停,又缓缓移向周围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精兵们。
最后落在了那位居高临下端坐汗血宝马之上的凉王身上。
面纱女的目光里充满恨意,白芷柔觉得与之相比,这女子对自己的恨真是算不得什么了。
盯了会儿,面纱女的目光又移开了,远远地眺望着某个方位,一动不动。片刻后,眼角竟忽然落下泪来。
白芷柔愣了下,也看过去。
那里应是穹金国所在。
“现在能给她放麻核吗?”石芥低声问。
白芷柔瞥了眼石芥手中那枚粗糙的麻核:“你可以先小心放进去,但是皮绳最好等固定了颈骨之后再……”
就在此时,一声清脆诡异、能让所有习武之人汗毛倒竖的“咔哒”声响起。
深夜寒风吹过,带起白芷柔颊侧散落的发丝。
一股可怖的直觉爬上她的后背,让她刚刚滚热的后背瞬间冻结成冰。
她僵硬着垂眸看去——
霎时血液倒流。
面纱女竟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这怎么可能!
白芷柔僵硬着伸手去探她脉搏,短短一瞬,已经没有了一丝一毫的生机。
白芷柔犹不敢置信,满面骇然地看向女子被缚的双手。
她的头脑有一瞬空白。
怔然片刻,她垂眸再次看向女子的眼。
方才饱含恨意或留恋的眸子还执着地看着那个方位,只不过眼神已变得空落落的。
从这双空洞的眸子里,白芷柔却清晰地看到了深深的嘲讽。
嘲讽着她们在场的每一个人。
无一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