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数年,她到过很多地方,每到一处,观百姓状态,便能知此处官吏执政如何,是否把百姓放在眼里。
她虽今日才至凉州,但也有所见,有所闻。
一片雪花落在她羽睫上,她抬起眼,隔着那片有些模糊视线的雪,望向了高坐马上的凉王。
“殿下爱民,怎忍心见治下百姓痛不欲生。殿下赏罚分明,大功必有大赏。草民若真的解了殿下爱民之苦……”
白芷柔顿了顿,再次匍匐下去,姿态卑微地行了大礼,“真心只求殿下饶石芥一命!”
独孤凛说不清此时的情绪,只觉眼前这个叫“白止”的郎中过于聪明了,聪明到不应只是混成这般寒酸境地。
他将视线从郎中飘出芦苇絮的旧袄移开,扫了眼楞在原地忐忑煎熬的石芥,终于沉声开口。
“孤允了。”
白芷柔不敢置信地飞快抬头,正对上独孤凛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
她的眼睛瞬间红了,头一下又一下磕在雪里,声音随着动作而轻轻抖动:“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从鬼门关里暂时捡回一条命的石芥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地,久拜不起:“多谢王爷!”
独孤凛面无表情收回目光,再次望了眼天际,吩咐道:“速去狼山。”
眼看众人就要骑马出发,丝毫不觉遗忘了什么,白芷柔偏头又看向那双已然空洞的美眸。
明知此时不适宜再开口招惹凉王,方才凉王已经足够吓人。但……在白芷柔反应过来时,话已然出口。
“殿下,那她呢?”
独孤凛转面看过来,眉宇微蹙:“赵斩。”
“是!”
赵斩上前就要拉白芷柔,却在听到她的问话后,伸出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不埋了她吗?”
周围精兵无不倒抽一口气,纷纷觉得以后一定要离这个疯郎中远一点!王爷发起火来有多恐怖,他不要命,他们还要!
独孤凛眼神骤冷,手勒缰绳调转马头,引马朝着白芷柔的方向而来。
那人那马一步步踱在风雪中,不紧不慢,却分外吓人。
眼看离自己越来越近,凌厉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
满面风雪压来,她只觉呼吸都困难起来。
手指紧紧攥着衣袍,她强撑着才没有往后退。
独孤凛在白芷柔三步外停马,凛冽的视线居高临下落在白芷柔头顶。
“抬起头来。”
凉王的声音不辨喜怒,白芷柔却觉自己喉咙发紧,空咽了下,才一点点抬起头。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独孤凛。
“当菩萨上瘾?”
略带讥讽的话夹在寒风中额外多了几分凉薄之意。
白芷柔眼睫颤了颤,却终于有勇气回视过去。
凉王在她的眼里依旧神情莫测,只是她心中涌动着什么,让她无法心底安宁地坐视不理。
嘴唇蠕动几下,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平静。
“殿下,她死了。”
白芷柔垂眸凝着女子身上的斑驳伤痕。
若将她就这样留在荒野,鹰啄狼食,风吹雨淋日晒,人体便无法安息,此后会变成孤魂野鬼,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被人逼迫控制的女细作,纵然有罪,然何至于死无葬身之地?
“她都死了,就不能埋了吗?”
或许是觉得她的想法过于可笑,独孤凛冷嗤一声,手中马鞭点着地上的明姬道:“祸国殃民者,怎配入土为安!”
右手指隐隐作痛。
白芷柔垂眸看着那渐渐冷透的女子,恍然想起数年前,那个满世界只有红的寒冷冬日。
她的阿爷也是这样孤零零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却无人收尸。
白芷柔逼迫自己不再想那画面,将视线再次移到凉王身上。
“那个能让殿下惩治的人已经死了,只留了一副无罪的躯壳在人间。殿下大德,何必和一躯壳过不去?”
周围精兵一个个缩紧身子,大气不敢出,眼眸低垂,哪儿也不敢看。只觉今夜的雪着实难熬。
独孤凛眯起了眼,只觉这个胆大包天的郎中,在这件事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执拗。
他冷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难不成……你真是多杰?”
白芷柔倏地抿紧了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与凉王相说。
见这郎中虽闭上了嘴,但分明不甚服气,眸里闪亮,似在琢磨什么其他的东西。
独孤凛手中的马鞭猛地变了方向,朝着白芷柔狠狠挥去。
寒风似乎都被劈开,裂空之音乍然响起——
白芷柔怔楞间,遵循本能闭上了双眼,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袍,身子却不躲不避。
想象中的剧烈疼痛并未降临。
手中骤然一空。
她睁开眼就见那柄短刀已被凉王收走。
她垂眸愣愣看了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隐约还能感觉到方才那鞭袭来的寒意。
独孤凛将短刀重新插回蹀躞带上,转身,不再看白芷柔,吩咐手下:“随孤去狼山。”
身下的汗血宝马驰骋而去,后方隐隐传来赵斩的呵斥——
“快走!”
独孤凛皱了皱眉,终是回头望去。
只见那个郎中蹲在女子尸身旁,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将其轻轻附在女子脸上,掩住女子面容,后小心地系在耳后。
在赵斩伸手扯他离开时,那郎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合上了女子的眼帘。
随后才起身快步随赵斩向战马走去。
汗血宝马敏锐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奔腾的蹄子慢了下来。
没多会儿,一鞭降下,马儿又撒开蹄子狂奔而去。
白芷柔随赵斩上了马,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眼雪地里越来越小的孤零零的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