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藏魂坡。
“哎你说,咱守山得守到什么时候?”
一个巡逻的穹金守兵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忍不住向同伴抱怨。
“那得看祭司营那帮人什么时候走阿嚏……”
另一个守兵显然被冻得不轻,话没说完,便弓身打了个喷嚏。他抬袖蹭了蹭鼻头,正要直起身,余光里却瞥见,本该在同伴手中的火把竟脱了手直直下坠,他忍不住戏谑,“怎么?冻得连火把都拿……”
说着抬眸,竟见同伴一双眸子瞪大,里面盛满惊惧,身子似失了所有气力,僵直地向后倒去。
阴恻恻的森寒自身后袭来,他瞬间脊背发凉,满目惊恐地欲回头望,倏地脖颈一痛,喉间未说出口的半句话戛然而止。
两个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决掉两个穹金守兵,快速巡察四周环境,确认暂无危险,回身对凉王打了个手势。
他们把守兵身上的衣物扒掉,迅速套在自己身上,随后将两具尸身从一侧高高的山崖扔了下去,无声无息。
这里就是阿爷书里记载的腐心草生长之地。
阿爷的音容相貌霎时浮现,白芷柔右臂倏地抽疼一下。
在脑海里蹦出关于阿爷的画面之前,她连忙转移视线,望向四周。
虽是寒冬,这里却植被繁茂,黑压压一片覆盖着陡峭的山地。
“点火速寻。”
独孤凛冷厉的眸子掠过暗夜中危机蛰伏的山岭,低声下令。
除了放风的几个精兵,其余人连同白芷柔一起有序散开,每人领了片地儿弓身搜寻起腐心草。
方才在山下,白芷柔已将如何寻腐心草和如何挖出完整根茎告知众人。
只不过,令众人没有料到的是,这里植草过于繁杂,部分药草同腐心草颇为相似,即便是白芷柔,也数次以为自己找到了,结果又希望落空。
这样几次后,众人心情难免焦躁起来。
手指松开最后一株草药叶,白芷柔皱紧眉头,心沉了下去。
一株腐心草都没有,怎么可能?
她望了望其他人,也都快找完,却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是哪里不对?
阿爷不可能记错。
是这里不再长腐心草?还是被采光了?
白芷柔执着火把盯着眼前的山地,一双丹凤眸里烁动着两点灼热火焰,心中一把火熊熊燃起,将她烤得愈发焦躁。
没办法不去想最坏结果,若这里真的找不到,又该去哪儿找腐心草?
举目四望,视线先于脑子,于众人中落至那个长身直立、身姿魁挺的男子。
这里如果没有,她要如何向他交代,他对她本就没什么信任……
怔然望了那人片刻,他似有所察觉,转面就朝她这边望了过来。
在对上那人视线之前,白芷柔仓促移开了眼,装忙碌般转身就走。
一道带着威压的沉冷视线凝在她后背,白芷柔脚下步子迈得更急,也未细看前方是何地就快步行去,蓦地她脚下一顿。
眼前如同被一把巨斧劈断了去路,万丈深渊隐匿在黑夜中,仿佛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妖物。
是方才投尸的悬崖。
白芷柔垂眸望着那片幽邃莫测的黑谷,一动不动。
万物择地而栖。若有更适合生长的阴寒湿冷之地,腐心草又何必长在这日照时间更久的山坡。
心中一动,白芷柔执着火把又往前迈了几步,正要俯身去看,身后忽传来一声低唤——
“白止。”
思绪被打断,白芷柔脚步一顿,转身望去。
在地势更高的山坡一侧,一个高壮的精兵朝她用力招手,见她不应,又大幅度挥了挥手,连带着另一只手中拿的火把火焰亦晃动起来。
其他人闻声亦纷纷看了过来。
雪粉随夜风飘落在白芷柔额发,又被风吹向白芷柔冻得发白的脸颊,她听见自己心跳愈来愈快,下一息,抬脚猛地跑向那个精兵,她记得他叫沈寒。
头脑混乱又清明。
或许设想的最坏结果并不会真的发生,或许阿爷到过的地方也会保佑他们有所收获。
白芷柔喘着气就快跑至跟前,身前忽出现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似乎并未看到她,阔步朝着沈寒行去。
几乎是本能地,白芷柔脚下步子骤止,捏了捏掌心,停顿片刻,她才隔着些距离跟在凉王身后。
垂落的视野里,男子绣着金丝蟠螭纹的袍角随着长腿移动而上下翻飞。她盯着那片衣角,心里却在想:万一沈寒发现的不是腐心草,凉王会作何反应。
正思忖着,前方之人忽而止了步,顿了顿,侧身转面朝向了她。
白芷柔一愣,飞快抬头看了眼凉王的脸色,依旧面无表情,不辨喜怒,也不知停下来看她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了眸子。
独孤凛知这郎中见了他之后便刻意放慢步伐,小心跟在他身后。脑海里忽想起方才此人鬼鬼祟祟偷瞄他,被他发现又急着闪躲的一幕。
此刻,眼前这郎中傻站在原地,活脱脱像一只受到惊吓的狸奴。
他心下不喜,按表不发,只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道:“快去。”
凉王语气虽如常般沉冷,不带任何情绪,但白芷柔还是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来自凉王的不悦。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恭敬点头,垂首微微躬身,快步从他身侧掠过,三两步跑过去,蹲踞在沈寒身旁。
“你快看,是不是?”
沈寒左手握着一株草药,眸子一眨不眨,仔细观察着白芷柔神情。
其他人手下动作虽未停,但都一个个侧着耳,眼珠子时不时就要瞟一眼这边。
白芷柔手心沁出冷汗,她握住沈寒手中的草药梗,将火把凑近梗上抽出的数支嫩梢。
一道身影停在她左侧,庞大的暗影居高临下将她蹲缩一团的身子尽数笼罩。
手心的汗还在不断往外冒,湿滑得快要连手中火把都握不住,她连忙五指收得更紧,又低了低头,凑得离草药更近。
寒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白芷柔执着的火把突然噼啪一声爆裂,几点火星溅落在她衣袍上,熄灭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