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凛目光划过郎中泛红的眼尾,在那张时而谨小慎微、时而胆大包天的脸上梭巡打量。
眼前的脸,平平无奇,眉眼却在方才争论时生动粲亮起来。
两颊绷得极紧,看上去也害怕深夜下悬崖,然那双丹凤眸里又烁动着倔强急切的光。
独孤凛若有所思。
片刻后,转眸扫过士气低落又不忿的众部下,他沉声吩咐:“沈寒、赵斩,你二人护白止下悬崖,一同搜寻。其余人备绳索待孤令。”
“是!”
被一平民郎中当场顶嘴驳面子,沈寒脸色挂不住,心中更是不平,但碍于王爷之威,不敢违抗,只得认命在身上绑了绳索,走至崖边。这回他一定会盯紧这个白止,看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赵斩一直未发一言,看向白止的目光并不似旁人那般不善和充满怀疑。他检查了下白止身上绑的绳索,随后同沈寒,一左一右将白止护在中间,一同攀着崖壁而下。
山风吹动白芷柔颊侧的落发,她口中衔着一只点燃的火折子,勉强照亮面前的崖壁,这是她仅有的视野。
左手抓着绑在身上的主绳,右手扒着岩缝,双脚一左一右摸索着踩在崖壁凸起的岩石上。
身下是深不可测的无边黑暗,稍不留神,就能让人骨碎身沉。
白芷柔之前也数次在悬崖上采药,或为了救人,或为了卖药挣些碎两来给她和阿娘买衣食。
但这还是第一次在夜里攀崖采药,远比她想的还要吓人和艰难。
最难的是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靠火折子的微弱光芒,手还好寻扒着的地方,但寻下脚的地儿可就难了。
看不见,只能两眼瞎地靠脚一点点摸索试探,不时会有受不住她重量的碎石断枝从脚下掠过之地滚落下去,窸窣声响转瞬便彻底消失在耳际。
而且火折子衔在口中,久了口涎便会自口角滑落,被风雪冷凝在下颌、脖颈,衣襟。
刺骨的寒穿透衣袍深入脊骨,脸、手被无情凛冽的风雪吹得愈来愈僵。
白芷柔瞥了眼左右,相近不远处各有一点火光,是赵斩和沈寒。
他二人虽有不少攀山越岭的作战经历,然此刻这情形于他们而言,也不比白止好多少,且他们辨别草药远不如白止迅速。
确保双脚都踩实之后,白芷柔左手松开了主绳,自口中取出火折子,在臂长范围内搜索着腐心草的踪迹。
可惜,依然没有。
“咳咳……”
冷风穿喉直入肺腑,白芷柔咳得身子轻颤,身形晃动起来,她赶忙左手抓住了岩壁缝里探出的一枝藤蔓。
咳疾这么短时间内再次复发,白芷柔脸色难看起来。
余光里瞥见赵斩和沈寒两人都看了过来,她上肢和腰腹用力,强行稳住身形。
随后她试着松开了扒在岩缝中的右手,从袖中取出药瓶,将最后一粒药塞进嘴里。
咳暂时止住了,但她须得加快速度,再不找到腐心草,不仅他们解毒瘴的药快失效,她的咳疾也随时会复发,到时大家一无所获狼狈回撤,还有可能因她止不住的咳嗽而暴露,陷入危险境地。
白芷柔眼神一凛,将火折子塞回口中,左手握住主绳拽了两下,这是下崖之前约定的绳语,悬崖上控制她主绳和副绳的精兵收到绳语,会继续放绳助她沉降。
寒风卷起独孤凛绣着蟠螭纹的衣袂,他立在崖边,垂眸看着暗夜中仅有的三点火光,仿若漆黑天幕中嵌着的三颗星子。
那三颗星停留搜寻,下移,搜寻,如此往复。
随着离崖边愈来愈远,三点光芒愈加微弱。
渐渐地,中间那颗星,下移速度渐渐快过了旁边两人,距离逐渐拉大,而且有愈来愈快的势头,独孤凛不自觉蹙起眉头。
正欲命精兵控一下速,就见中间那颗星失控地摆荡起来。
几乎是瞬间,独孤凛下令:“白止停!”
这道命令自然不是给悬崖下的白止的,而且白止也不可能听得到。
这是给控着白止身上主绳和副绳的两个精兵的。
他二人听到凉王之令,立即停下,不再放绳。
混乱波动的劲力自绳下传来,他们不由得额角冒出细汗,下意识看向他们绳索在崖边沿摩擦的地方。
虽有厚皮子垫在下面,但整根绳索其实一直都在同崖壁相磨,若是下方剧烈摆动划到尖锐岩石,绳索某处极有可能因瞬间磨损,致承力下降而断裂。
“命赵斩、沈寒去助白止。”独孤凛再次下令。
“是!”
这是方才下崖之前便约定好的绳语之一。
控制赵斩、沈寒主绳的两个精兵立即通过绳索传达了凉王之命。
独孤凛冷凝着一张脸,朝崖边又迈了一步,垂眸紧紧盯着中间那颗星完全失控,大幅度抛离了崖壁,又猛地朝着岩壁狠狠砸了回去。
右手紧握成拳。
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
黑暗中,高大的身影静默着,一动不动。
旁边两颗星虽开始急速下降,但由于相差距离有些大,仍然无法及时赶到。
悬崖上的人感觉不到一丝声音与震颤,只能看着那颗最微弱的星脆弱地在风雪中飘摇,失控地打着转,不时地撞向崖壁,又被弹开,摇摆。
不知过了多久,那颗星慢慢停了下来。
紧接着——
“王爷,白止请求继续放绳。”
控主绳的精兵感受到了来自绳索下方接连两下拽力,心中悄悄舒了口气,但他没有直接放绳,而是略带犹疑地看向立在一侧的凉王。
“放,但控他速。”独孤凛盯着那点光,缓缓松开了右手。
精兵闻言愣了下,顿了顿,才应道:“是!”
负责赵斩、沈寒的另外两个精兵亦是一愣,二人不由得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异。
白止已然无恙,但王爷不仅要控制他沉降速度,而且未令赵斩、沈寒恢复方才的主搜寻、副辅助,依然主辅助白止。
这……白止什么时候如此重要了?
中间那颗星又继续快速下沉,即便崖上精兵已经刻意控制,但那颗星还是尽其所能地加快再加快,不知疲惫,不敢停歇。
山风卷着飞雪凛冽呼号,独孤凛负手而立,盯着那三颗星,却又在中间那颗停得最久。
他抬头望了眼天际,又扫了眼部下点的更香。
最多一刻钟,无论找到与否都必须撤退。
再次垂眸时,却发现中间那颗星在一次快速下降后,停在原地,许久未动。旁边两颗星一左一右亦随之停下,小幅度移动着。
绳索另一端许久未有下一步回应,这让控白止主绳的精兵高高悬起了一颗心。
他忍不住朝崖下张望,白止是找到了?还是遇到危险了?还是发生了何事?
他低头望望下面,又抬头望望凉王,本想问王爷是否要用绳语确证下白止安危,却见王爷只是垂眸望着,身形如山,静默而立。
他还是闭上了口,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有如热锅上的蚂蚁愈来愈焦急。
三人皆停下、未发绳语,应是在搜寻中遇到难以分辨的植草,独孤凛垂眸盯着崖下三人,右手食指轻扣,并未下令寻问催促。
忽然——
“找到了!”
“是腐心草!”
“王爷!”
三道各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分别控着三人主绳的三个精兵,睁大双目,齐刷刷看向独孤凛,嗓音交叠,语速极快,难掩激动。
竟真的在这种鬼地方找到了!
相比于他们的喜形于色,独孤凛身形未变,只是右手食指顿了顿才再次扣下。
找到腐心草必然是今晚头功,崖下三人却同时用绳语传信。
想来是先找到腐心草那人,告知了另两人,三人仔细辨验后,约定一同传信。
舍命下崖寻药,却隐于其中,不争功?还是只是做个不在意的姿态,以退为进?
独孤凛的一双眸子更加幽深,没有任何情绪地定在中间那点微光。
呼啸山风卷起独孤凛的衣袂。
只听寒风中他沉声下令:“命他们加快。”
“是!”
三颗星各自忙碌着,中间那颗依然比旁边两颗要下降得快些,只不过相距不远。
更香一寸寸缩短,独孤凛抬头审视四周,再次低头时,倏地顿住。
漆黑的崖下,只余两点光亮。
中间那颗似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他听到,控白止主绳的精兵骇然问控副绳的人:“白止在你绳上?”
被问的精兵满面惊骇,察觉到手中骤然松软的力,急遽往上拽绳,眸里难掩惊恐:“没人啊!”
“?!那白止……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