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最先映入陆含章眼帘的是一袭紫袍，紧接着才是沈砺带着关切的面容。随着他的到来，落向这边的视线骤增。

“扶陆院长回去。”萧元昭对两人说道。

“好。”沈砺率先点头。

他照顾病人的经验丰富。先是半跪在地，让陆广川扶着他的胳膊借力站起，再伸手搀住陆广川。陆含章站在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稳住陆广川的身形。

“两位状元作拐杖，陆院长好福气。”说这话的人语气中并非羡慕，反而带着些嘲弄。

沈砺没有回头，接过青荇递来的手炉，放到陆广川手里。

萧元昭冷冷地瞥了说话人一眼，那人顿时噤声。

“路上小心。”她轻声道。

青荇手中还抱着一件披风，但在萧元昭的示意下未作多余动作，只静立在她身后。

数道目光追随着沈砺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殿外。萧元昭则是同青荇回到了自己的案前，停留了半刻后，才与德妃一起离席。

不出所料，寿宴最后的这幕在几日后成为了对沈砺的攻讦之一。弹劾他的人丝毫不顾沈砺与陆广川的师生名分，矛头直指他“刻意攀附清流”。

“尊师重道乃是伦理纲常，何来攀附。”沈砺从队列中走出，面色平静，目光凛然。“莫非阁下见到恩师抱恙，会置之不理？”他反问道。

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御史陷入沉默，迫于沈砺的气势，不敢直视其双眼。

沈砺没有为难自己的下属，答完话后，回到了队列之中。

皇帝在寿宴的次日便听说了陆广川的情况，赐下不少名贵药材。沈砺作为陆广川的得意门生，在寿宴上的举动传到皇帝耳中，并不会让其觉得逾矩。

“众卿还有何事要奏？”萧崇德无视了还站在队列之外的台谏官，对着其他臣子说道。

宰执并九卿皆无动作，后面的人便跟着沉默。

“退朝。”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

谢弘远垂首，余光落在崔述的袍角上，胸中隐隐有些焦躁。他暗骂着沈砺的拖沓，三个多月过去，崔述仍在中书令上稳坐如山。

萧元琮下了朝，回到太子府，迎接他的是脸色难看的许攸之。

“殿下，那个叫张敬的大理寺评事，去了泗州。”

“张敬？”萧元琮不仅想不起此人，甚至对泗州二字也没有太大反应。

“九年前，五公主侥幸从码头脱身。船上的伙计，就是张敬从泗州寻到的。”许攸之说道。

“码头的案子不是已经了结了吗？”萧元琮疑惑道。“伙计问斩，崔家那个叫崔……”他想了想，从脑海中找出了此人的名字。“崔业，他被停职，父皇之后没有再继续追究。”

“殿下的记忆无误。”许攸之道。“只是这个叫张敬的人，时隔九年还不肯罢休。”

萧元琮听罢他的解释，将玉扇攥紧，面色冷了下来。“偏他多事。”

他在屋里踱步片刻，抬头问道：“消息可告诉过崔瑾？”

“刚遣人知会了崔二公子。”许攸之道。

萧元琮略微放松，坐了下来，用玉扇敲着案角，说道：“让他速速解决此人。若是不成，就管好崔业，别让火烧到自己身上。”

许攸之点头。“谢家最近动作不断，崔二公子怕是有些左支右绌。”他目光垂落，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若崔家真的起火，殿下也莫要让火烧到东宫。”

萧元琮的动作一滞，没有回答。

日头渐长，天气愈发暖和。

玉京城门口排队的人身上大多换成了春衫，纵不是新衣，至少也浆洗得干干净净。队伍中仅有一个异类，他胡子拉碴，身形瘦削，衣上沾了不少泥土。

守城的士兵接过他的身份文牒，反复打量了几遍，才抬手放他进去。

“还是个官身。”士兵嘟囔道。“怎地这副打扮？”

张敬回到家的时候，妻儿的反应与守城士兵如出一辙。他顾不得多作解释，匆匆沐浴过后，取出家中的旧官袍换上，正了正衣冠，径直走出家门。

“大人，南坪县杀人案已结，证据确凿，凶手已就擒，按律应在秋后问斩。”他将一沓案卷轻放在了大理寺少卿孙峰的桌上。

“知道了。”孙峰头也不抬，淡淡地回道。

张敬并未立即退下。“还有一事，需教大人知晓。”他说道。

孙峰“啪”地合上手中案册，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何事？”

“码头案。”

张敬才说出了头三个字，孙峰就捏紧了双拳。他张着嘴，面上神色变幻，半晌才发出声音：“你……你果然去了长清县。”

“回禀大人，南坪县离长清县仅有三十六里。潘家伙计的家眷恰在长清县，我便去了那里一趟，寻得了此案的新证据。”张敬从容不迫地应道。

“你……你怎敢在办案途中，私自去别的地方？”孙峰口不择言，指责道。“我何时让你去查码头案了？”

“大人不曾让我去查码头案，是下官自作主张。”张敬拱手作揖。“下官是在办完南坪县的案子之后，才去往长清县调查，并未耽搁南坪县的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