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艺术院没排课。
陆逾一整天都泡在画室里,对着期末创作初稿反复打磨。画板上的色块层层叠叠,明暗笔触来回调整,线条修修改改,长久的专注几乎磨掉了他对时间的感知。窗外的日光从炽白慢慢转为柔和的橘黄,斜斜切过画室的落地窗,落在堆叠的画纸与颜料盘上。
画室里的同学陆续收拾工具离场,喧闹的讨论声渐渐消散,偌大的空间一点点安静下来。周遭彻底静息时,陆逾才停下画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指尖沾满炭粉与各色颜料,指腹因为长时间握笔,压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带着僵硬的酸胀感。
他抬眼望向窗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树梢,下意识落在远处成片的理工实验楼上。灰白的楼宇规整冰冷,在温柔晚霞里柔和了几分轮廓,是他最近总会不自觉留意的方向。
简单收拾好画具,陆逾背上画板走出画室。他没有走回宿舍的主干道,而是拐进了校园最僻静的林荫小路。这条路远离教学区与生活区的人流,平日里极少有学生踏足,两侧香樟长势繁茂,浓密的枝叶交织成天然的拱廊,遮挡住大半落日余晖,路面常年铺着一层细碎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
他本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散散步,消解一下整日伏案的疲惫,没成想行至小路中段,视野尽头的石凳旁,猝不及防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敛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理工专业书,书页摊开,指尖轻轻抵着书页边角,垂眸安静翻看。他褪去了实验室刻板的白色工服,换了一件浅灰色宽松针织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干净的腕骨。没有了课题组紧绷压抑的氛围加持,他周身的清冷感褪去大半,多了几分松弛温润的烟火气。
想来是刚结束一组繁琐的实验数据校准,趁着空档出来透气放空。
整条林荫小路静谧无声,只有晚风穿过枝叶的簌簌轻响,搭配落叶落地的细碎动静,隔绝了校园所有的喧嚣热闹。
陆逾脚步轻轻一顿,站在树荫深处没有出声,安安静静看了他两秒。落日碎光落在沈敛发顶,柔和了他凌厉的眉眼,平日里疏离淡漠的轮廓,此刻温柔得不像话。
沈敛的感知向来敏锐,哪怕周遭寂静无声,也精准捕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温和却笃定的视线。他翻动书页的指尖微微凝滞,没有迟疑,缓缓抬眸。视线穿过交错的枝叶,精准对上树荫下伫立的少年。
四目相接的一瞬,没有突兀的错愕,没有刻意的躲闪,只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悄然漫开,稳稳笼罩住两人之间的方寸空间。
陆逾这才抬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鞋底碾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杂音,慢慢靠近那道让人安心的身影。
沈敛顺势合上书页,单手随意搭在微凉的石凳边缘,安静静待他走近。眼底沉淀已久的清冷,在看清陆逾的瞬间,一点点化开,晕开一层浅淡的暖意,细腻又隐秘。
“没课?”沈敛率先开口,嗓音清淡,被晚风揉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实验室里的严谨冷硬。
“嗯,全天泡在画室改稿。”陆逾停在他身前半步的位置,距离分寸得体,目光轻轻扫过他手中的专业书,又落回他松弛的眉眼,“你实验忙完了?”
“刚收尾一组平行数据,出来透口气。”沈敛语气平淡,简单带过整日枯燥的实验工作。
陆逾侧过身,目光快速扫过空无一人的整条小路,随即落回沈敛身上,轻声询问:“坐会儿?”
沈敛微微颔首,身形轻轻往石凳内侧挪了挪,主动腾出大半空位,动作自然又迁就。
石凳带着日暮的微凉,隔着薄薄的布料沁出细碎凉意。两人并肩落座,肩头相隔极近,几乎轻轻相贴,却谁都没有刻意靠拢,也没有刻意疏离。落日余晖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交错的光影,两人的影子轻轻交叠,安静又温柔。
开学以来,两人各自囿于自己的课业与忙碌,一个埋首艺术创作,一个深耕科研实验,哪怕共处同一所校园,也极少有这样完全空闲、无人打扰、无需顾及任何分寸的独处时刻。连日来隔着人群的克制、擦肩而过的疏离,都在这一刻悄然消解。
“期末创作进度顺利吗?”沈敛随手搭着书页,漫不经心地挑起家常话题,语气松弛,褪去了所有紧绷。
“初稿定型了,但是细节一直磨不到预想的效果。”陆逾抬眼望向远方铺满晚霞的天际,半边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层层渐变,“总觉得差了点氛围感,卡了好几天。”
沈敛闻言,微微侧头看向他。少年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是连日熬夜改稿、反复打磨积累的倦意,即便他刻意收敛,也依旧清晰可辨。
他没有多说客套的安慰话,只是安静看着陆逾,目光里带着不自觉的关照与上心,温和却真切。
陆逾察觉到他的注视,唇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头回望他。落日柔光细细铺满沈敛的眉眼,冲淡了他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纤长的睫羽垂落,鼻梁轮廓干净利落,整个人温润得不像话。
“你也一样。”陆逾轻声开口,“最近看你实验室通宵加班的次数太多了。”
沈敛低低应了一声,音色很轻,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粗糙的纹路,没有多余的辩解。课题组近期赶进度,通宵熬夜早已是常态,疲惫早已融进日常,只是他向来习惯独自承受,从不外露。
晚风缓缓拂过树梢,带起细碎的叶落声响。两人静静并肩坐着,没有刻意找话题寒暄,漫长的沉默没有半分尴尬,只有全然的松弛与安稳,是独属于两人的舒适氛围。
良久,陆逾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敛的侧脸,视线安静绵长,稳稳停留了许久。
他慢慢抬起手,动作轻缓至极,指尖微微拂过沈敛额前垂落的碎发。细碎的发丝挡住了一点眉眼,他抬手替人轻轻拨开,动作温柔克制,没有半分冒犯,只是顺应本心的下意识举动。
微凉的指尖擦过细腻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转瞬即逝,却格外清晰。
沈敛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耳廓悄然漫开一层浅浅的绯红,顺着耳廓慢慢蔓延开来。他没有躲闪,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静坐的姿势,任由那一点轻柔的触碰,落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陆逾收回手,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的小事:“头发挡眼了。”
“嗯。”沈敛的声音轻了些许,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心绪早已不如表面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