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烈得刺眼,铺在理工院实验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光晃眼。
陆逾站在宿舍楼下的树荫里,指尖捏着黑屏的手机,眼底最后一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散尽。
屏幕上那条临时组会通知,短短一句话,却藏着明晃晃的算计。
太巧了。
刚刚楼梯间对峙落败,江舟前脚狼狈退场,后脚组内临时会议通知就置顶弹出,时间卡得分毫不差。
世上哪有这么多恰逢其会。
不用想也知道,是江舟不甘心就此认输。
私下试探、截图拿捏、暗中发难全都落空,甚至被他反手堵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江舟咽不下这口恶气,干脆直接换了路子——放弃暗处阴私,转战明面规矩。
既然私下拿捏不了把柄,那就借着导师、借着组会、借着师门公序良俗,把水彻底搅浑。
私底下手输了,那就上台面博弈。
陆逾抬眼,望向实验楼顶层的会议室窗口,眸光沉静得发冷。
他能大概猜到江舟的算盘。
借着外勤数据复盘、进度核查的由头,在全员在场、导师坐镇的公开场合,重新提起昨晚的异常。不需要直白造谣,不需要刻意抹黑,只需要几句似是而非的质疑、几句刻意引导的提问,就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到沈敛身上。
再顺带隐晦提及“外人深夜滞留实验室”“跨院学弟频繁介入组内事务”,不用多说,旁人的猜忌和流言就会自动滋生蔓延。
当众质疑,远比私下抹黑更致命。
私下的算计,尚可遮掩、可以消解;台面之上的嫌疑,一旦落地,就会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污点,牢牢扣在沈敛身上。
沈敛太守规矩,太在意师门评价,太珍惜自己多年攒下的口碑声誉。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最大的软肋。
江舟精准掐住了这一点,所以才敢铤而走险,公然在组会上做文章。
陆逾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动作缓慢,心思却转得极快。
他本想就此收手。
楼梯间里,他已经坦荡兜底、切割干净,给足了江舟台阶,也保住了沈敛所有体面。只要对方安分收敛,往后各凭本事、良性竞争,他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可偏偏,有人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既然对方执意要把小事闹大,执意要把暗战搬上台面,执意要逼沈敛陷入两难境地。
那他就陪着好好演一场。
陆逾抬手,重新点亮手机,点开和江舟的聊天框。
页面停留在上午那几句无果的试探记录,对方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拙劣的打探,通篇满是功利与算计。
他没有打字,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对峙。
只是默默把聊天页面滑动到最顶端,从头至尾,完整保存了所有对话记录。
字字句句,试探、窥探、套话、蓄意挖坑,全部留存,一个字都不遗漏。
做完这一切,他锁屏收机,转身慢悠悠走向实验楼。
步伐松弛,姿态随意,像是只是闲来无事,想去旁听一场普通的学术会议,半点看不出蓄势待发的锋芒。
此刻的实验楼内,早已暗流涌动。
沈敛回到工位后,根本无心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全员临时会议的通知就弹进群里。他盯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直觉告诉他,这场突如其来的会议,绝非简单的进度核查。
刚刚楼梯间的对峙还历历在目,江舟狼狈离场,转眼就紧急开会,时间线太过巧合,根本经不起推敲。
他侧头看向斜后方的工位。
江舟端坐在电脑前,神色端正、神情专注,正认真整理实验台账,看上去兢兢业业、毫无异常。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只会觉得他踏实勤恳,绝不会想到他刚刚在楼梯间蓄意窥探、拿捏把柄、刻意挑事。
这人的伪装,向来炉火纯青。
面上温润无害,心底阴私丛生。
沈敛收回目光,心底已然了然。
江舟不死心。
私下试探失败,便打算借公开场合发难,想用规则和舆论压人。
他微微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他根本不怕江舟的刁难。
这么多年课题组待下来,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争斗与算计,早已习惯从容应对、稳妥化解。他的实验数据干干净净、严谨合规,他的学业进度稳居前列,没有任何实打实的把柄可供人拿捏。
可他怕的是——陆逾被牵连。
刚刚陆逾为了护他,当众坦荡承认心意,不惜自曝软肋、扛下所有风险。若是这场组会上,江舟刻意把陆逾牵扯进来,刻意放大两人的私交,刻意引导众人揣测非议,那陆逾之前所有的兜底、所有的切割,都会尽数作废。
少年一腔赤诚,满心偏爱,事事为他周全、处处为他退让,他不能让陆逾白白受委屈、平白被诟病。
沈敛睁开眼,眼底的慵懒与温润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清冷锐利的沉稳。
原本他只想安稳度日、专注学术、不争不抢。
但如今有人步步紧逼、执意挑事,那他也没必要再一味退让、一味隐忍。
三点整,会议室大门准时推开。
课题组全员准时到场,依次落座,长条会议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冷白的顶灯照亮桌面的文献与台账,空气安静得压抑,连翻书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导师端坐主位,神色严肃,目光扫过全场:“临时召集会议,主要是针对本次外勤采样的收尾复盘。昨天的数据偏差问题虽然已经定性为仪器故障、全员免责,但组内依旧存在流程疏漏,今天统一复盘,查漏补缺,避免后续再出同类问题。”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低头应声。
常规的复盘开场,平淡规整,看不出任何风波。
只有沈敛和江舟两人,心底各自清明,知道这场看似普通的复盘,早已暗藏刀光剑影。
会议稳步推进,前面半小时,全程都是正常的工作汇报、进度总结、流程纠错。各组人员依次发言,条理清晰、态度端正,一切都井然有序。
直到外勤组复盘结束,导师准备收尾总结的瞬间。
一直沉默听讲的江舟,忽然抬手,轻声开口。
“老师,我还有一点疑问,想请教一下。”
他语气谦逊、态度乖巧,一副虚心求学、认真严谨的模样,完美契合导师最喜欢的学生模样。
全场目光瞬间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导师微微颔首:“你说。”
江舟缓缓抬眼,目光看似落在台账上,实则余光隐晦扫过沈敛,字句斟酌,温和却锋利地开口。
“这次外勤数据偏差最终定性为仪器参数漂移,全员免责,我们都很认可器材中心的核查结果。只是我一直很好奇,本次偏差发现得极其及时,整改速度也远超以往,甚至连夜完成了全部修正报备。”
他刻意停顿半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探究。
“以往我们组里出现同类问题,至少需要一到两天才能完成复盘核查,这次仅仅几个小时就彻底收尾,效率高得反常。我想请问,是不是本次整改过程中,有组外人员参与协助、介入了我们的内部工作流程?”
问题落地,会议室瞬间安静。
看似规整严谨的学术疑问,实则字字带刀。
直接把“外人介入组内事务”这个敏感点,光明正大地摆到了导师和全员面前。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从江舟身上,转移到了沈敛身上。
谁都清楚,昨晚唯一出现在实验室、唯一近距离接触整改全过程的“组外人员”,就是那个深夜求教的广告院学弟——陆逾。
猜忌的种子,瞬间被当众埋下。
导师的神色也微微严肃下来,看向沈敛,开口询问:“沈敛,昨晚整改全程是你负责对接的,有外人介入组内数据核查吗?”
压力瞬间给到沈敛。
只要他回答有,就坐实了“私自带外人介入课题组核心工作”的嫌疑,属于严重违规;只要他回答没有,一旦后续查出半点痕迹,就是撒谎欺瞒,性质更加严重。
江舟坐在原位,垂着眼帘,神色温顺,心底却早已暗自得意。
他这一问,进退皆杀。
无论沈敛怎么答,都会落入被动。
沈敛迎着全场的目光,神色依旧清冷沉稳,没有半分慌乱。脊背挺直,坐姿端正,声音平稳无波,清晰落地。
“没有外人介入组内核心数据核查。”
一字一句,坦荡笃定。
“昨晚在场的外院学弟,仅在一旁请教美术构图的理科逻辑问题,全程未触碰实验仪器、未查看核心台账、未参与任何数据整改,完全没有介入组内工作流程。”
回答滴水不漏,逻辑严丝合缝。
彻底剥离了陆逾的参与嫌疑,也完美规避了违规的指控。
江舟唇角的笑意微僵,没想到沈敛应对得如此稳妥,毫无破绽。他不甘心就此作罢,立刻跟进追问,语气依旧温和无害。
“可我听说,学弟在实验室停留到凌晨两点,全程陪同整改。”
“仅仅请教课业,需要停留这么久吗?”
这句追问,直接跳出工作层面,开始针对私人关系发难。
隐晦的质疑,直白的试探,当着全组人的面,把两人深夜独处的疑点无限放大。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