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装别的。

这三个月，她开始挑客人了。

不是挑好看的，也不是挑出手大方的。她挑的是——懂点别的的。

有个来自北海的老修士，姓甘，元婴初期，做的是采买的营生，走遍了北边的荒山。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云绾柔在他进门第三句话里听出一个词：断脉。

她给他斟酒。

酒斟到第二杯的时候，她说了句："甘前辈走南闯北，可见过山里的水，走到一半忽然不见了的？"

老修士一愣。

"见过。"他说，"北边有座山，山下有个洞，水进去了就不出来。当地人说是龙喝的。"

"龙喝的？"

"胡说。"老修士嗤了一声，"有年大旱，我下去看过。那洞里有石头，石头摆得有讲究——不是乱摆的，是摆成圈的。水进去，绕着圈走，走不出来。"

云绾柔握着酒壶的手稳着。

"摆成圈？"

"七个。"老修士伸出手比了比，"我数过。七个石头，摆得像个勺子。"

勺子。

云绾柔垂下眼，替他把杯子满上。

那天晚上她把"七个石头，摆得像勺子"记了七遍。

后来她又问过别人。

问过一个来送丹的丹师："丹炉底下那层炉灰，为什么要铺成八角？"丹师说，八角聚火，火不走偏。

问过一个来谈法器的散修："你这枚玉佩上的纹路，为什么是回字的？"散修说，回字纹锁气，气出去了还得绕回来。

问过一个来论道的和尚——和尚是正道邀来的，法号无尘，进门就没看过她第二眼。她问他："大师，你们寺里的塔，为什么是七层？"

和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特别。满场所有人里，只有这个人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东西。

"七层是七级浮屠。"他说，"也是七重关。塔是拿来镇东西的，不是拿来住的。"

云绾柔记：塔是拿来镇东西的。

她一句一句地问，一样一样地记。

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救她。她知道。

一座塔为什么七层，一口洞为什么摆七个石头，一枚玉佩为什么刻回字纹——这些跟她眼下的日子一点关系都没有。明天她还是要梳妆，还是要见客，还是要坐在那里让人看。

可她还是在记。

夜里客人走了，洞府空下来。

云绾柔一个人坐在窗前。

月亮很好。

她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在山脚的溪边洗麻衣。溪水很凉，凉得咬手，她洗到一半停下来看水里的一只小虾，看了小半个时辰。

那时候她能为一只小虾看半个时辰。

现在她坐在窗前看月亮，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她是竹子。

被千磨万击，被东西南北风。

她没有断。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断了的人，一了百了。没断的人，还得站着，明天还得绿着，还得被人夸一句"这竹子，韧"。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四个客人。

其中一个是从西边来的，据说藏了一批上古残卷。

她决定明天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