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着拔。
不是比划。她用右手食指抠住谷底那颗钉帽的边,指甲掐进石粉,往起掀。粉底下那点硬,纹丝不动,和青塘那颗松的不同——这颗钉得实,实到她指节发白也挪不动半分。她加了力,肩背绷紧,麻衣袖口勒进腕骨,那点硬还是原样,比石还稳。她松了手,掌心红了一片,没破。
拔不动。她在青塘没拔动,在槐里没拔动,在这无声的谷底,还是拔不动。钉得最实的,是这一颗。
她又试着画一笔。三尺见方,只改一步。她拿指甲在粉上划了一横,断。划到一半,谷口那头年轻的目光扫过来,钉在她手上。她收了手,把那道横用粉抹平。不能在这画。押送的看着,正道的眼认得术。前回过桥,年轻的就看见过她袖里那点白。
她站起来,往谷里多走了几步。
谷底深处,白粉更厚,没过鞋面。她看见一样东西,伏在粉里,不像是石。是一个人形,蜷着,背对她,不动。她数那人的呼吸——没有声。钉上的人,呼吸也被谷吃了?她不敢确定。第一处是松,第二处是养着的活人,这第三处,钉上的人连声都没有,静得像从来没活过。
她退回来,蹲到那人形三步外,盯着他肩胛。衣是粗布,洗得发白,背上有一道同款的刻痕,一横一竖一收,和她笔下的一个先后。钉在他身上的,也是这三道。不是桩,是钉。他活着,可活得不发出一点响。
她退回谷口。
老的迎上来,眼神不对,那种看货的眼光里多出一层怕,怕里又掺一点疑。“你方才在里头干什么。”
“看土。”她说。
年轻的盯着她的手,“你袖里那点白,又是石粉?”
她把手拢进袖。“风刮的。”
两个人对看一眼。他们起疑了。前两处他们没疑,只当她发呆,只当她是被卖的货蹲着出神。这一处,他们不信她只是看土。谷无声,她偏要进,进去了手还沾粉——他们怕,也疑。
她数他们的疑:一、二。两道目光,都钉在她袖口,和过桥那夜一个落点。
她转身,又看了一眼谷底那颗钉帽。借着雪光,她把帽上的刻痕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道,和前两处一个数,每一道都深,都实,不似青塘那颗松得晃。可数到第七道末尾,她发现它歪了——不是直直收住,是朝谷口这一侧偏,偏着,正对着她站的位置,像有人划完第七下,手腕往她这边拐了半分。
钉是歪的。
歪向着她。
她伸手,按在那颗歪钉上。指尖刚触到铁,右膝弯那处温桩位,忽然烫了一下。烫得她膝头一抽,差点跪下去。那丝跟着冷月痕脉跳的凉,被这一烫顶得停了一息,停得她心慌。
她收回手。钉帽还是凉的,可她膝弯那点温,烫着,一下,一下,不再跟着他的拍子,改成了她自己的。
她数那烫:一、二、三。三下,烫得她记起一件事——钉歪着,朝着她,像有人早就量好了她会站在这儿,量好了第九处会在这颗钉前烫一下。
谷还是无声的。她站在谷口,膝弯烫着,第七道刻痕歪着,朝着她。